沈搅在苍茫界的第一个夜晚，是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度过的。
不是他喜欢睡树上，是地上不安全。他炸了那头妖兽之后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天就黑透了。苍茫界没有夜市，没有灯火，也没有天璇宗那种整夜不灭的长明灯阵——天黑了就是真的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那种。
沈搅找了一棵还算结实的歪脖子树，爬上去，把自己绑在树杈上，抱着包袱闭眼。
半夜被一声嚎叫惊醒，差点从树上掉下去。低头一看，树下有一群眼睛发绿的小东西在转悠——不知道是狼还是什么，但显然对树上的沈搅很感兴趣。
"别看了，"沈搅缩了缩身子，"我不好吃。"
那些东西不走。沈搅掏出半块干饼扔下去，它们争抢了一阵，吃了之后更不走——这是喂出感情了？
沈搅叹了口气，闭上眼，尽量让自己不去想那些绿眼睛。
天亮了。
沈搅从树上下来，腿麻得差点跪在地上。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四处张望。
苍茫界的清晨比天域冷得多。空气里的灵气稀薄得像兑了十倍水的酒，他深吸一口气，体内仅有的灵力缓缓运转，暖意从丹田流向四肢。
"先找个有人烟的地方。"
沈搅辨了辨方向，朝着太阳升起的方向走。下界虽然灵气稀薄，但有人住的地方应该有路、有田、有炊烟。
走了大概两个时辰，他终于看见了一条土路。
土路很窄，勉强能走一辆牛车。路两边是稀疏的树林和杂草丛生的荒地，偶尔能看见一两块灵田——种的不是粮食，是灵草，但长得稀稀拉拉的，一看就知道灵气不足。
沈搅顺着土路往前走，又走了半个时辰，看见了一个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就是十几间破旧的石头房子，围着一口水井。房子矮小，墙壁斑驳，屋顶上长着草。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人在井边打水，看见沈搅的时候明显吓了一跳。
"你是谁？"一个中年男人挡在前面，手里攥着一根扁担。
沈搅举起双手，露出一个自认为友善的笑容："路过的，就路过。"
"你的衣裳……"男人盯着他身上洗得发白的天璇宗外门服，"你是修士？"
"算是吧。"沈搅说。
村民们立刻退后了一步，眼神里既有畏惧又有警惕。沈搅太熟悉这种眼神了——在天璇宗，内门弟子看外门弟子就是这种眼神。只不过在这里，他对村民们来说是"修士"，属于高不可攀的那种。
"你们这附近有宗门吗？"沈搅问。
中年男人犹豫了一下："往西走三天，有个落星宗。"
"落星宗。"沈搅默默记下这个名字，"多大？"
"啥？"
"我是说，他们有多少人？修为最高的是什么境界？"
中年男人一脸茫然——他显然不懂什么叫"境界"。
"算了。"沈搅摆摆手，"有吃的吗？我拿东西换。"
他翻遍包袱，找出了那两本入门功法。在天璇宗，这玩意儿发给每个弟子，扔在地上都没人捡。但在这里——
中年男人看着那两本书，眼睛都直了。
"这……这是功法？"
"最基础的那种。"沈搅说，"换一袋干粮，行不行？"
男人几乎是用抢的把书拿过去，然后塞给他一大袋干饼和肉干。
沈搅掂了掂袋子，心想：合着在天璇宗一文不值的破烂，到了这地方就是宝贝？
他又仔细看了看村民们对待那两本功法的态度——像对待什么了不得的宝贝一样，几个识字的人围着书翻来翻去，脸上全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怪不得，"沈搅自言自语，"这地方的修真文明才刚起步，连入门功法都稀罕。"
他突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在天璇宗，他是什么？练气三层的废柴，十八年没及格的垃圾，连妖兽都打不过的窝囊废。
但在这里——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练气三层，在天璇宗连给人提鞋都不配。但在苍茫界，那些村民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了不得的大人物。
沈搅咧嘴笑了。
"苍茫界啊苍茫界，"他啃着干饼往西走，"我来了。"
走了大约一天半，沈搅终于看见了落星宗。
那是一座不大的山门，比天璇宗外门的规模还小。山门上刻着"落星"二字，字迹古朴但已经有些风化。两侧的围墙上爬满了藤蔓，门口站着两个看门的弟子，修为大概在练气五六层。
沈搅走上前，两个弟子立刻警觉起来。
"来者何人？"
"路过的修士。"沈搅抱了抱拳，"在下沈搅，想进宗门看看。"
"你有请帖？"
"没有。"
"那是本宗认识的人引荐的？"
"也不是。"
"那你——"
"我是天璇宗出来的。"沈搅想了想，决定半真半假，"想到苍茫界历练一番。"
"天璇宗？"两个弟子对视一眼，"那是什么宗门？"
沈搅愣了一下。
他们没听说过天璇宗。
苍茫界的人，不知道天域的存在。
沈搅瞬间反应过来——天璇宗在苍茫界没有知名度，他不能靠"天璇宗弟子"的名头混饭吃了。
但他有比名头更值钱的东西——功法和见识。
"这样吧，"沈搅清了清嗓子，"我跟你们宗门的人切磋一下，要是你们觉得我有用，就让我进去坐坐。要是没用，我自己走。"
两个弟子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跑去通报。
不一会儿，出来了一个中年人，穿着灰色的道袍，面色严厉。
"我是落星宗外门执事，陈方。"他上下打量了沈搅一眼，"你说你是天璇宗出来的？"
"是。"
"天璇宗在哪？"
"很远的地方。"
陈方皱了皱眉，但也没再追问。他大概觉得沈搅只是个四处游历的散修，谎称出身大宗门也不稀奇。
"你想切磋？"
"就热热身。"沈搅说。
陈方叫来一个练气八层的弟子。对方长得五大三粗，一看就比沈搅壮实不少。
"注意分寸。"陈方对那弟子说。
沈搅心想：分寸？这玩意儿我懂。
那个弟子摆出一个起手式，灵力在拳头上亮起来。
沈搅没动。
弟子冲上来，一拳打向沈搅面门。
沈搅歪了歪头，拳头擦着他的耳朵过去。然后他伸出手，两根手指点在弟子的手腕上——这是天璇宗入门掌法里的"摘星手"，专门卸力的。
弟子的拳头偏了，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栽去。
沈搅顺势一脚，踢在他脚踝上。
扑通。
弟子摔了个狗吃屎。
围观的几个落星宗弟子目瞪口呆。
陈方的眼神变了。
"你的功法……"
"就是一点小技巧。"沈搅拍了拍手，"能进去坐坐了吗？"
陈方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请。"
沈搅跟着陈方走进落星宗的山门，看着眼前的景象——低矮的建筑，稀疏的灵田，几个弟子在院子里修炼，修为最高的不过练气七八层。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在天璇宗，他是最低的那个。
在落星宗，他可能是最高的那个之一。
但还没等他感慨完，陈方的一句话就把他拉回了现实。
"你要是愿意留在落星宗做客卿，得通过宗主的面试。"
"宗主什么修为？"
"金丹初期。"
沈搅的笑容僵在脸上。
金丹初期。在天璇宗，金丹期只是内门弟子的门槛。但在这里，是宗主的级别。
"……管饭吗？"沈搅问。
"管。"
"那行。"
沈搅跟着陈方往里走，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金丹期他肯定打不过，但金丹期的人也不是没有弱点。只要找到弱点，就有谈判的资本。
这就是沈搅的本事。打不过的，就用脑子。
而在天璇宗十八年当废柴的经历，让他对"弱者如何生存"这件事，比任何人都懂。
远处传来一声剑鸣，清越悠长。
沈搅抬头，看见一个穿青白道袍的女子正在练剑。她站在一块孤石上，剑光如水，身影如松。
那是他第一次见苏灵溪。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女人将是他之后所有麻烦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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