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季白正在煮灵茶。
修为跌到练气三层后,喝正品的灵茶纯属浪费——他的经脉承载不了那么浓郁的灵气了。但他还是煮,三百年的习惯,改不掉。就像有些人明明胃不好,还是戒不掉浓茶。
砂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灵气淡淡的,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小翠在前台啃煎饼,一边啃一边刷手机。
"老板,你那茶又煮糊了。"
"没糊。这是灵茶特有的'回甘香',你凡人闻不出来。"
"我闻出来一股糊味。"
季白懒得跟她辩。三百年修仙,他嘴上功夫没赢过谁——如今开个小店,连前台都吵不过。
赵铁柱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两根油条。
"季哥,早!我顺路买的。"
"你又来蹭吃蹭喝?"
"哪能啊。今儿复诊,顺便……"他嘿嘿一笑,"顺便蹭顿早饭。"
季白翻了个白眼,把灵茶倒了一杯给他。赵铁柱受宠若惊——季白的灵茶平时不给人喝的,说是"浪费"。但赵铁柱的灵脉恢复得不错,这点淡灵气他受得住。
正喝着,门铃响了。
不是小翠挂的那个铜铃——铜铃是给凡人客户预备的,叮叮当当挺热闹。这一声是季白在门框上悄悄布的灵气感应阵,只有身上带灵气的修士进门才会响。
一声低沉的"嗡"。
季白放下茶杯,眉头微皱。这声"嗡"不对——太闷了,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修士进门的灵气感应该是清亮的,修为越强越亮。这一声闷响,说明来人的灵气状态极度混乱,连感应阵都被搅乱了。
他走到前台。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准确地说,是杵着一个人。
那人靠着门框,浑身焦黑。不是晒黑,不是脏——是真的焦黑,像被火烧过的木头。衣服烧得只剩半截,露出的皮肤上满是焦痕,焦痕下面隐约能看到一道道细密的纹路——不是伤口,是灵气碳化后留在体表的痕迹,像雷击木上的电纹,一道一道,盘曲蜿蜒。
赵铁柱的油条掉在了地上。
小翠的煎饼也忘了嚼,张着嘴愣在那儿。
"天……天雷劈的?"赵铁柱声音都变了。他在灵矿干了二十年,见过不少稀奇事,但这种程度的伤,他见都没见过。
那人抬起头。脸也被烧得辨认不清,只有一双眼睛还亮着——不是因为灵气,是因为求生欲。一个被天雷劈过的人,眼睛还能有这种光,说明他还没放弃。
"季……季大夫……"他嗓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的,"灵市的人说……你这儿……能治灵气伤……"
话没说完,他腿一软,直挺挺地往前栽。
季白一个箭步上前,扶住了他。
手碰到那人胳膊的瞬间,季白整个人僵住了。
烫。不是体温的烫,是灵气的烫。那人体内的灵气在"燃烧"——不是走火入魔那种紊乱的燃烧,是天雷的余烬。天雷劈进人体后,灵气会碳化,碳化的灵气残留在经脉里持续放热,像一根根烧红的铁丝扎在肉里。季白的手指碰到那些碳化灵气,指尖一阵刺痛——他自己的雷纹疤痕突然痒了起来,阴天的那种痒,但比阴天剧烈十倍。
他甩了甩手,把人扛起来——扛的时候明显感觉到,这人的经脉已经不像"经脉"了。普通人的经脉是柔软的、有弹性的,像橡胶管。这人的经脉硬邦邦的,一碰就脆,像烧焦的电线——外皮一剥就碎,里面的铜丝全暴露在外面,稍一用力就断。
季白把他放到推拿床上,动作放得极轻。他不敢用力——这人的经脉太脆了,稍一使劲就会碎。
"小翠,关门。挂'今日满诊'的牌子。"
"啊?这才早上九点……"
"挂上。"
小翠见季白脸色不对,没再废话,麻利地去挂了牌子。她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但她认得季白这种表情——老板认真起来了。季白平时懒洋洋的,嘴上抱怨个不停,一旦露出这种表情,说明事情大条了。
赵铁柱也察觉到了,主动退到角落:"季哥,需要我干啥不?"
"艾灸设备关了,灵气仪器别开——这人身上的灵气太乱,仪器一开可能会爆。"季白顿了顿,"还有,把你口袋里那块黑石头收好,别让他碰到。"
赵铁柱下意识捂了捂口袋。那块禁灵石他一直随身带着。季白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禁灵石能屏蔽灵气,对这种灵气极度混乱的人来说,碰到可能直接要命。
季白关了治疗室的主灯,只留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照在那人焦黑的身上,触目惊心。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检查。
灵气注入那人体内的瞬间,季白倒吸一口凉气。
他治过二十多个修士了。散修的灵脉堵塞像堵车,学院派的灵根灼伤像晒伤,被裁修士的灵气封印像被上了锁。这些伤都在"经脉层"和"丹田层"——用凡人的话说,就是管道和水库的问题。管道堵了通一通,水库漏了补一补,总有办法。
但这个人不一样。
这人的伤在"根层"。
季白第一次遇到根层损伤。他在天庭工作时听过这个词——灵气损伤分三层:表层是经脉,中层是丹田,根层是灵台。灵台是修士感知灵气的本源,是"我之所以能修仙"的那个根基。经脉断了还能接,丹田裂了还能补,但灵台伤了——
"灵台一伤,这人就算治好了,也可能再也感应不到灵气。"季白低声说,像在跟自己确认。
赵铁柱在旁边听得心惊:"那不就是……废了?"
"不完全是。灵台没碎,只是被天雷'烧蚀'了。像一面镜子被火烤过——镜面花了,照不出东西,但镜子还在。"季白盯着那人体内的灵气状态,眉头越皱越紧,"问题是,这种烧蚀我没法治。我只会修经脉、修丹田,灵台……三百年来我从没碰过灵台的伤。"
他停下手,退后一步,看着推拿床上那个焦黑的人。
天雷。渡劫失败。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慢剜进季白心里。
三个月前。渡劫台。天雷三道。他扛过了前两道,第三道时灵气突然断供——金丹碎裂,修为暴跌。他活下来了,但那道天雷劈进金丹的感觉,他这辈子忘不掉。不是疼,是空。一瞬之间,三百年的修为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流走,你抓不住,只能看着。
季白的手开始抖。
不是因为累,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在这人身上,看到了三个月前的自己。
只是这个人,比他惨得多。他至少还留住了练气三层的修为,至少灵台完整。这个人——天雷的余烬还在他经脉里烧着,灵台被烧蚀得面目全非。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老板?"小翠在外面探头,"你还好吧?脸色挺难看的。"
季白没回答。他闭上眼,平复了一下呼吸。三百年的修心功夫,这时候派上用场了。情绪压下去,理智浮上来。
他不能慌。这个人还等着他救。
"小翠,把病历本拿来。还有——"他想了想,"把红茶泡一壶。浓的。"
"你不是胃不好不喝浓茶吗?"
"今天破例。"
小翠去泡茶了。季白重新走到推拿床边,开始第二轮检查——这次他不急着治,而是先看清楚。
天雷的损伤和普通灵气损伤完全不同。普通损伤是"堵塞"或"泄漏"——灵气走错了路,或者从该走的地方漏出去了。天雷的损伤是"碳化"——灵气被高温瞬间烧成灰烬,残留在经脉里堵住通道,还在持续放热,灼烧周围的灵台组织。
就像一条公路被火山岩浆覆盖了——不是堵车,是路本身被烧没了。
季白用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把损伤的范围摸清楚。这人的经脉碳化程度超过七成,丹田有一道裂纹,灵台……灵台像一块被火烤过的毛玻璃,原本通透的灵气感知面变得浑浊不堪。
"你怎么渡的劫?"季白问。
那人缓过一口气,嗓音还是嘶哑的:"金丹期……渡劫。天雷……三道。第一道……扛过去了。第二道……法器碎了。第三道……"
他停住了,眼里闪过一丝季白太熟悉的东西——恐惧。
"第三道劈下来的时候……我体内的灵气突然没了。"那人喘着气说,"像……像有人把开关关了。护体灵气一散,天雷直接……直接劈在金丹上。"
季白的手停在那人经脉上方,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灵气突然没了。
开关被关了。
跟他一模一样。
"你……"季白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渡劫时,灵气是提前储备好的?"
"是。我备了五年的灵气,够撑三道天雷有余。但第三道的时候,灵气突然断了……我以为是自己的问题,是修为不够、是命不好……"
季白慢慢收回手,站直了身体。
不是修为不够。不是命不好。
两场渡劫,两个金丹期修士,同一个症状——第三道天雷降下时,灵气断供。
一次是巧合。两次……是模式。
"你叫什么?"季白问。
"许……许长庚。"
"许长庚。"季白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你的伤,我能治一部分。经脉里碳化的灵气可以慢慢清理,丹田的裂纹能补。但灵台的烧蚀——我没把握。得想个法子。"
许长庚的眼里闪过一丝光。"能治一部分……就够了。我以为我活不过那天。能活到现在,是捡来的。"
季白看着他,没说话。
他开始治疗。清理碳化灵气的过程极其缓慢——季白得用灵气一点点"溶解"那些烧焦的灵气残渣,像用针尖挑砂砾。练气三层的修为做这种精细活,每一分钟都在透支。但他不敢快——碳化灵气和灵台组织粘得太紧,快了会把灵台一起撕下来。
治了两个小时,季白的额头全是汗。小翠端来的浓红茶已经凉了,他没顾上喝。
赵铁柱在旁边默默递毛巾。
"季哥,歇会儿吧。你脸都白了。"
"再等会儿。这块碳化区快清完了。"
又过了半小时,季白终于清理完了一条主脉的碳化灵气。许长庚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焦黑的脸上有了点血色——虽然还是黑,但不再是那种死灰色的黑了。
季白瘫坐在椅子上,接过赵铁柱递来的凉茶,一口灌下去。
"许长庚,"他放下杯子,"你渡劫那天,用的哪个渡劫台?"
"天庭第七渡劫台。"
季白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敲。第七渡劫台。他三个月前用的是第三渡劫台。不同的台,不同的人,不同的时间——但灵气断供的症状一模一样。
"你渡劫前领的资格牌还在吗?"
许长庚愣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一块烧得变了形的灵牌,上面还能勉强辨认出"天庭后勤司"几个字。
"在。渡劫失败后这牌子就废了,我留着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他声音哽了一下。
季白接过灵牌,翻到背面。背面有一行小字,是天庭灵政司的钢印——渡劫审批编号。编号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季白凑近台灯才看清:
"灵气供给参数:下调15%。"
季白捏紧了灵牌。
下调15%。
渡劫时灵气供给被人为下调了15%。许长庚备了五年的灵气,本该够撑三道天雷——但如果供给参数被下调了15%,第三道天雷时灵气就会差那么一点。差一点,就是生与死的区别。
而许长庚还以为是自己"命不好"。
"这牌子你收好。"季白把灵牌还给他,声音压得很低。"别给任何人看。尤其是穿天庭制服的人。明白吗?"
"季大夫?这是……"
"听我的。收好。"
许长庚不明所以,但还是把灵牌贴身收好了。一个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人,对"不简单的事"已经没多余的力气去好奇。
季白送他出门时,天已经黑了。小翠早下班,赵铁柱也走了,只剩季白一人站在门口。
他看着许长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抬头看了看天。
晴。万里无云。和许长庚渡劫那天一样,和他自己渡劫那天也一样。
好天气。不该渡劫失败的天气。
季白回到治疗室,从抽屉最底下翻出一样东西——他渡劫时戴过的护腕。渡劫失败后所有法器都被天庭收走了,只有这个护腕因为烧得不成样子,天庭的人懒得要,扔还给了他。他一直压在抽屉底下,三个月来没拿出来过。
护腕内侧,有一行天雷烧出来的字——不是刻的,是天雷劈上去的。渡劫时灵气护盾碎裂,天雷的余波透过护盾,在他贴身的护腕上烙下了灵气供给的实时参数。
他以前从没仔细看过这行字。不忍看。
今天,他把护腕凑到台灯下。
那行烧焦的小字,一个一个地,刺进他的眼睛:
"灵气供给参数:下调22%。"
下调22%。
比许长庚还多七个百分点。
季白把护腕攥在手心里,指节发白。三个月来他一直说服自己——渡劫失败是命,是修为不够。灵气断供那一刻他确实想过"不对劲",但没有证据,被裁后连查都没处查。他让自己认了。
现在他知道了。
不是命。
两块灵牌,两个修士,两次渡劫,同一个"下调"。有人在系统性地动手脚——让"灵气资质偏高"的修士一个个渡劫失败,修为大跌,再以"渡劫失败"为由裁掉。
是谁?为什么?
灵牌背面那行审批编号的末尾,盖着一个模糊的灵政司章——名字烧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一个"方"字的边角。
季白盯着那个残缺的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三个月前那张裁员通知上的签名。想起那个名字。想起他被赶出天庭宿舍那天,走廊里有人低声说的那句"方副司长亲自批的"。
他把护腕重新塞回抽屉最底下。
然后他拿起手机。
犹豫了很久,他给林清璇发了一条消息:
"清璇,渡劫时灵气供给被人为下调了。我这里有一个客户,资格牌上有记录。我自己也有。这不是巧合。"
发完,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光标闪动,林清璇正在输入。
然后输入中断了。
没有回复。
季白把手机放下。林清璇不回,有两种可能:一,她在确认消息;二,她不敢回——这个发现,比"天庭在裁员"严重得多。这是在说,天庭在谋杀。
治疗室的灯还亮着。砂锅里的灵茶早就凉透了,散发着一股苦涩味。季白坐在推拿床边,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站起身。
他不能只盯着这件事。眼前还有更紧迫的——许长庚的灵台烧蚀还没治,经脉碳化七条主脉只清了一条,灵台的伤他从来没碰过,得从头琢磨。
三百年的修仙经验告诉他,灵气损伤分三层——表层经脉,中层丹田,根层灵台。前二十三个客户治的都是表层和中层。根层,是一片他从未踏足的领域。但许长庚等不了——天雷的余烬还在他经脉里烧着,每多烧一天,灵台就多坏一分。
季白走到书架前,翻出一摞泛黄的笔记——在天庭灵政司工作时攒下的手稿,离职时偷偷带出来的。三百年灵气修复心得,记了满满十七本。他一本一本地翻,找"灵台"的记载。
翻到第七本,他停下了。
那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是他两百年前随手记的:
"灵台者,灵气之镜也。镜可蒙尘,不可碎。蒙尘者可拭,碎者无救。"
蒙尘可拭。
灵台的烧蚀如果没到"碎"的程度,或许有救。怎么"拭"?他得想。
季白把笔记摊在桌上,拧亮台灯,开始琢磨。
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街灯昏黄,照着空荡荡的老街。远处灵气学院的钟楼敲了九下,钟声沉闷地滚过屋顶。
季白没听见。
他手腕上的雷纹疤痕又在痒。但这一次,他没有去挠。
痒就痒吧。有些疼,有些痒,是提醒你还有事没做完。
许长庚下周还要来复诊。在那之前,他得把灵台的"拭法"想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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