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起因是小翠发了一条朋友圈。
准确地说,是小翠在本地生活论坛上发了一条帖子。标题是:"老街新开了一家中医推拿馆,老师傅手艺绝了,肩颈腰腿痛一站搞定!"
帖子配了三张图。第一张是康复中心的门面——季白手写的"灵气康复中心"牌匾,下面小翠加的那行"包治百病不退款"。第二张是治疗室的推拿床,被小翠用美颜相机拍得仙气飘飘——她不知道那台"理疗灯"其实是灵气传导阵的伪装,照片里看起来像高级SPA馆。第三张是季白的侧脸——他正在喝茶,被小翠偷拍了。美颜开到十级,三百年的沧桑被磨成了三十岁的精致。
帖子发出去的第二天早上,季白推开门,看见门口排了十二个人。
全是凡人。
大爷大妈居多,穿着晨练服、提着菜篮子,叽叽喳喳像一群麻雀。他们被小翠的帖子吸引过来——"老街新开的推拿馆"、"老师傅手艺绝了"、"肩颈腰腿痛一站搞定"。这三句话精准地击中了中老年群体的三大痛点:新鲜、便宜、管用。
"这……"季白站在门口,看着这群人,转头看小翠。"你干了什么?"
小翠在前台嗑瓜子,一脸无辜。"发了个广告啊。你上周不是说要接凡人客户吗?你说'光靠修士客户吃不饱'。"
"我说的是'吃不饱',不是'被吃掉'。你看看外面——十二个!我一个上午治十二个修士都够呛,凡人推拿我可没怎么干过!"
"你不是三百年的老中医吗?"
"我是三百年的修士!不是三百年的推拿师!这两个有本质区别!"
"有啥区别?不都是按人吗?"
季白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从技术层面说,灵气修复术确实包含大量的经脉按摩手法——毕竟经脉就在皮肤底下,你要修经脉总得先摸到皮肤。但给修士做灵气修复和给凡人做推拿,完全是两码事。修士的经脉他闭着眼都能摸到,像在地图上找高速公路——又粗又直。凡人的经脉他得用灵气仔细感知才能找到微弱的灵气痕迹,像在荒草地里找蚯蚓洞。
"而且——"小翠补充道,"你的点评页面上已经有三条差评了。上周来了两个凡人大妈想推拿,你说'今天满诊'把人赶走了。人家回去就给了差评——'服务态度差,门口挂个满诊牌子了不起啊'。再这么下去,咱们在点评网上就要变成一星黑店了。"
季白沉默了。他确实没想到凡人客户会来找他——他一直以为凡人看不上这种开在老街犄角旮旯里的小店。但小翠那条帖子显然戳中了凡人的痛点。
"行。"他认命了。"一个一个来。但我有言在先——凡人推拿跟修士治疗不一样,我就是按一按通一通,别指望我治什么大病。腰间盘突出的该去医院去医院,别在我这耽误。"
"懂懂懂。"小翠麻利地推过挂号表。"五十块一次,一次半小时。微信支付宝现金都行。"
第一个客户是个六十多岁的大爷,姓王。穿着白色太极服,手里提着鸟笼——鸟笼里一只画眉,叫得比大爷还精神。
"小伙子,我这肩膀疼了三年了。贴膏药、吃偏方、扎针灸都试过,就是不好。你看看能不能治?"
季白让他趴在推拿床上,伸手按了按他的肩膀。
灵气感知的瞬间,季白就明白了。王大爷的肩周炎不是普通的肩周炎——他的肩部经脉有轻微的灵气堵塞。不是修士那种"走火入魔"式的堵塞,是凡人长期接触微弱灵气导致的"淤积"。这条老街上住着不少修士——散修、灵市的小贩、偶尔路过的游方修士——他们身上散逸的灵气常年渗入周围环境,凡人住久了,经脉里会沾上微量的灵气残留。这些残留不足以让凡人修炼,但会在经脉里慢慢淤积,造成各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慢性疼痛。
凡间的中医管这叫"湿气重"。其实不全是湿气——有一部分是灵气淤积。
季白三百年修仙的灵气操控精度,用来疏通这种凡人经脉里的微量灵气淤积,就像用手术刀切黄油——大材小用,但效果立竿见影。他用极细的灵气轻轻拨开王大爷肩部经脉里的淤积点,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好了。起来活动活动。"
王大爷半信半疑地坐起来,转了转肩膀。
然后他愣住了。
"诶?不疼了?"
"嗯。"
"真不疼了?三年了啊!贴了多少膏药都没用,你按两下就好了?"
"不是按两下。"季白纠正他。"是精准疏通了您肩部经络的淤堵点。中医讲究通则不痛——你那经络堵了三年,我给你通了,自然就不疼了。"
这番话是季白临时编的——用凡人能听懂的中医术语包装了一下灵气修复术。原理上没说错,只是把"灵气"换成了"经络",把"灵气淤积"换成了"经络淤堵"。
王大爷激动得差点从床上跳下来。"神医啊!小伙子你这是祖传的手艺吧?"
"不是祖传。自己学的。"
"自己学的能学成这样?你师父是谁?"
"我师父……"季白想了想,"我师父是个老中医,已经不在了。"
这话不算全假。他的师父确实不在了——三百年前就飞升了。只不过他师父不是"老中医",是天庭的正三品灵修使。但跟凡人没法解释这些。
王大爷千恩万谢地走了,走的时候非要把鸟笼里的画眉送给季白。季白没收——他养不活鸟,连灵茶都煮不好。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季白开启了"凡人推拿流水线"模式。
第二个是腰疼的张大妈。第三个是颈椎僵硬的李大爷。第四个是膝盖酸的王婶。第五个是头疼的赵叔。第六个是全身上下哪都不舒服的孙奶奶——她在床上躺了十分钟,把季白从头到脚数落了一遍:"你这店太暗了,灯也不亮,招财猫也没有一个,怎么做生意?"
季白一边给她疏通腰部的灵气淤积,一边默默听着。三百年的修心功夫在这一刻发挥了最大效用——他面带微笑,一言不发。
孙奶奶走的时候说了句:"手法还行。下次给我打个折。"
季白说:"好。"
第七个客户进来时,季白已经开始手软了。
练气三层的修为,给修士做灵气修复是精细活,给凡人做推拿反而是体力活——因为凡人体内没有灵气可供他"借力",他得纯靠手上的力量去按压。三百年来他靠灵气过日子,手上的肌肉力量约等于一个从不锻炼的上班族。
小翠在旁边看不下去了,递了瓶水过来。"老板,你手都在抖。"
"没事。还能撑。"
"你脸色发白。"
"灯光暗,看不出来。"
"我给你开灯。"
"别——"季白赶紧阻止。开了大灯,治疗室里那些伪装成理疗设备的灵气仪器就更明显了。半暗的灯光是唯一的掩护。
第八个、第九个、第十个……
到第十二个客户走出门时,季白瘫在推拿床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天花板。他三百年来最累的一天,不是渡劫——渡劫虽然疼但很快就过去了。今天这一上午,他被十二个凡人大爷大妈轮番"折磨",从肩按到腰,从腰按到腿,从腿按到脖子。最后那个大妈还嫌他"力气不够大"。
"三百年的灵气修复术。"季白对着天花板喃喃自语。"现在用来给大妈按肩膀。"
小翠在旁边数钱。
"老板!一上午赚了六百块!"
季白没反应。他在想人生。
"六百块诶!比灵石好使多了——灵石还得找赵铁柱去黑市换,人民币直接能花。照这个速度,一个月光凡人客户就能赚一万多!"
季白还是没反应。
"老板?老板?你不会是累晕了吧?"
"没晕。"季白闭着眼说。"在想一件事。"
"想啥?"
"我在想——三百年前我入门修炼时,师父跟我说'修仙是为了超脱凡尘'。三百年后我躺在推拿床上给凡人按肩膀。这是超脱了还是没超脱?"
小翠想了想。"我觉得吧,你师父要是知道你靠给凡人按肩膀活着,他可能会从天上飞下来打你。"
"他飞不下来。他飞升了。"
"那更惨。他要是知道你混成这样,估计后悔飞升了。"
季白懒得跟她辩。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咔咔响,像老机器生锈。
但他不得不承认一件事:凡人客户虽然累,但钱来得快、来得稳。修士客户大多穷得叮当响——散修付灵石,被裁的连灵石都没有,季白经常免费治。凡人客户不一样,五十块钱一次,微信扫码,到账及时,不赊不欠。而且凡人的灵气淤积问题治起来虽然体力累但技术简单——微量的灵气淤积,拨两下就通了,不像修士的灵气损伤那么复杂。
"小翠。"
"嗯?"
"你那个帖子……再发一条。就说'本周六日正常接诊,凡人客户优先挂号,修士客户请提前预约'。"
小翠眼睛一亮。"老板你开窍了?"
"不是开窍。是穷怕了。"
小翠嘿嘿笑着去发帖了。
季白走出治疗室,在前台坐下来喝水。窗外的老街上,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把"灵气康复中心"的牌匾照得发亮。牌匾下面那行小翠加的小字——"包治百病不退款"——在阳光里也亮晃晃的。
他看着那行字,突然觉得小翠说得对。
管你是神仙还是凡人,受了伤就该有地方治。
大爷大妈的肩周炎是伤,散修的走火入魔是伤,被裁修士的灵气封印是伤,渡劫失败者的灵台烧蚀也是伤。伤不分仙凡,治不分贵贱。三百年的修为跌到练气三层又怎样?只要这双手还能动,他就能治。
赵铁柱下午来帮忙打扫时,看到季白一脸疲惫地瘫在前台。
"季哥,你这是咋了?"
"被十二个大妈按翻了。"
赵铁柱一脸困惑。"大妈按你?"
"不是……算了。你不懂。"
赵铁柱没再问。他拿着抹布去擦治疗室了。
季白一个人坐在前台,听着赵铁柱在里面擦东西的窸窣声,和小翠在外面刷手机的笑声。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画眉在鸟笼里叫——王大爷走的时候虽然季白没收鸟笼,但鸟笼放在门口忘了拿,小翠就顺手挂在了前台。
日子好像就是这么过的。修修经脉,按按肩膀,喝喝凉茶,听听鸟叫。
他差点忘了——林清璇那条"证据收好"的回复,以及那两块灵牌上被人为下调的灵气供给参数。那件事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深处。不疼的时候他可以假装它不存在,但只要一碰到——阴天、雷纹发痒、或者又一个渡劫失败的修士走进门——那根刺就会狠狠地扎一下。
手机又响了。不是林清璇,是赵铁柱的灵市朋友发来的消息——被赵铁柱转给了他。
"灵市出事了。天庭今早发了新通告——散修灵气供给下月起削减20%。灵石价格涨到八块钱一颗。很多人扛不住了。"
季白看着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削减20%。灵石涨到八块。
赵铁柱从治疗室探出头:"季哥,你看消息了吗?灵市那边……"
"看了。"
"这……散修还怎么活?"
季白没回答。他把手机放下,看着窗外。下午的阳光还是暖的,画眉还在叫。但他知道,在这条老街之外,在灵市里、在灵矿里、在散修聚居的每一个角落里,有些人正在失去最后的活路。
他救得了走进他店门的每一个人。他救不了门外那些还没走进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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