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查通知是下午三点送到的。
不是方鸿渐本人来——这次是一纸公文,盖着天庭灵政司的正印。通知措辞比方鸿渐上次来时正式得多:
"依据《天庭灵气管理法》第十七条及第三十一条,灵政司现对民间灵气使用机构'灵气康复中心'进行例行灵气合规审查。审查范围:灵气使用量、灵气来源、客户信息、治疗记录。审查员:灵政司主事林清璇。审查时间:即日。"
落款还是方鸿渐的名字。但审查员一栏写的是林清璇。
季白拿着通知看了很久。
上次方鸿渐来是"试探"——笑眯眯地转一圈,暗示两句,走人。这次是"审查"——有公文、有正印、有具体审查员。级别升级了。方鸿渐自己不来,派了一个"主事"来——正四品,比他当年在天庭时还高一级。
但审查员是林清璇。
这三个字让季白的心跳慢了半拍。
三个月了。从他被裁员那天起,他和林清璇的联系就只剩手机短信——短促、克制、公事公办。她从不打电话,从不来见他,每次消息都像电报一样精简。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距离,是身份——她是天庭正四品灵政司主事,他是被裁的前正五品灵修使。在天庭的体制里,一个在编高官和一个被裁修士的任何私下接触都是"违规"的。
现在她要亲自来了。以审查员的身份。
"老板?"小翠从前台探出头,"门口停了辆车,下来一个人,穿白衣服的,直奔咱这儿来了。"
季白把通知放下,站起身。
门铃响了。不是灵气感应阵的低沉嗡鸣——是凡人铜铃的叮当声。林清璇没有灵气外放,压制得干干净净,像个凡人一样走进了门。
她推门进来的那一刻,季白的手抖了一下。
三百年了。
她一点没变。
白色的天庭制服,立领,袖口绣着云纹——正四品灵政司主事的制式。头发一丝不苟地盘成髻,用一支素银簪子固定。气质冷淡疏离,像一尊精心维护的瓷器。她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深棕色的,边角磨损了——这只包季白认得,两百年前她刚进灵政司时就在用。
"季白同志。"她的声音也是冷的,公事公办。"我是灵政司主事林清璇,依据灵政司审查通知,对你的康复中心进行灵气合规审查。请配合。"
季白看着她。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她叫的是"季白同志"——不是"季白",也不是"季大夫"。在天庭体制里,加"同志"是公事公办的意思。她把私交收得干干净净,一丝不露。
"林主事。"季白的声音也平。"请进。"
他把审查通知的复印件递给小翠。"挂个号。审查也是客户。"
小翠接过通知看了看,一脸困惑。"老板,这上面写的啥?灵气合规审查?咱们不是中医推拿馆吗?"
"天庭……不是,上面的卫生监管部门。例行检查。"
"哦,卫生检查啊。那她有证件吗?"
林清璇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证件——天庭灵政司的执法证,封面是暗金色的,印着灵政司的徽章。她递给小翠。
小翠看不懂,但看了一眼封面就还了回去。"行吧。老板,你们聊,我去烧水。"
小翠走了。治疗室里只剩季白和林清璇两个人。
沉默。
台灯的暖黄色光照着推拿床,也照着林清璇的脸。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苍白——不是病态的苍白,是那种长期不见阳光的白。在天庭办公的两百年,她大概很少出门。
"坐。"季白指了指椅子。
"不用。"林清璇打开公文包,取出一叠表格。"审查流程如下:灵气使用量核查、灵气来源核查、客户信息采集、治疗记录抽查。请配合。"
季白看着那叠表格,没动。
"清璇。"他叫了她的名字。
林清璇的手顿了一下。只一瞬,随即恢复。"审查期间请称呼职务。"
"……林主事。上次方鸿渐来的时候,我已经说过了——客户信息是底线,不交。"
"我知道。"林清璇翻开表格。"灵气使用量核查。你开业至今,累计使用灵气量是多少?"
季白想了想。"没算过。我平时不记这个。"
"灵气来源呢?"
"自带。我渡劫前存了一些灵石,用那些。"
"灵石存量还有多少?"
"不多了。"季白实话实说。"上品灵石一块,下品灵石十几块。照现在的消耗速度,撑不过三个月。"
林清璇在表格上记录着。她的字写得很工整——天庭官腔连写字都是规规矩矩的。
"治疗记录能提供吗?"
"能。病历在小翠那儿,电子版的。但客户名字我涂掉了。"
"涂掉了?"
"客户隐私。我再说一遍。"
林清璇的笔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季白一眼——只一眼,很快又低下头。但那一眼里有一种东西,季白看见了。不是公事公办的冷漠,是一种很深的、被压住的情绪。像结了冰的湖面下的暗流——表面是平的,底下在涌。
"可以。"她说。"涂掉名字的治疗记录也可以作为审查材料。灵政司要的是灵气使用数据,不是个人信息。"
季白微微意外。方鸿渐上次来,要的就是客户信息。林清璇来了,说只要灵气数据——她是在用审查员的权限给他打掩护。
他没说破。两人心知肚明。
林清璇继续审查。她要了灵气传导阵的参数记录(季白凭记忆报了几个,编了几个——把真实参数往下调了三成),检查了治疗室的设备(季白提前把几台太显眼的灵气仪器藏到了柜子里),还问了康复中心的收支情况(季白让小翠把"修士版"账本藏了起来,只给她看"凡人版"的——推拿收入、租金、水电费)。
整个审查持续了一个小时。
林清璇记录得很仔细,问的问题都是合规范围内的——灵气使用量、设备参数、安全措施。没有问客户信息,没有问被裁修士的事,没有问灵气修复术的技术细节。她在用审查的流程做一层保护——只要审查结论是"基本合规",方鸿渐就暂时没有借口对康复中心动手。
审查结束时,天已经黑了。
小翠早就下班走了。治疗室里又只剩他们两个人。
林清璇把表格收进公文包,站起来。动作利落,公事公办。
"审查结论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出具。"她说。"初步判断——基本合规。"
"谢谢。"
"不用谢。这是流程。"
她拎起公文包,走向门口。经过季白的桌子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像是不经意的停顿。
然后她继续走。
季白低头时看见了。
桌上多了一杯茶。
他没看见她什么时候放的——大概是经过桌子时顺手放的。杯子是康复中心的一次性纸杯,但里面的茶不是他平时喝的凉茶。是一杯泡好的龙井,汤色碧绿,还冒着热气。
龙井。
他在天庭时只喝龙井。三百年的习惯,改不掉。被裁后他喝不起龙井了——灵气催生的灵茶他还有存货,但凡间的龙井茶他一直没买。太贵。他喝凉白开和灵茶凑合。
林清璇记着。
三个月了,她还记着。
"清璇。"他叫住她。
林清璇在门口停下,没回头。
"你怎么还记着?"
沉默了两秒。
"记性好的毛病。"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然后她推门走了。
门关上,铜铃叮当一声。
季白站在原地,看着桌上那杯龙井。
茶还是热的。碧绿的汤色在纸杯里微微晃动,冒着细细的白气。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不烫不凉。她一定是来之前就泡好的,算好了时间,在审查结束时放到他桌上。
她连这种事都算好了。
季白把茶杯放下,手在桌面上停了一会儿。
他想起两百年前在天庭时,他和林清璇在灵政司同一层楼办公。他管灵气分配,她管灵气档案。每天下午三点,她会准时来他办公室——名义上是"对接灵气分配数据",实际上是来喝茶。他的龙井茶比她的好——他有一手催生灵茶的绝活,泡龙井时加一丝灵气,茶味格外清冽。
她每次来都喝一杯,走时说一句"明天见"。他每次都泡好等她。两百年的习惯,比三百年的修为还难改。
后来他被裁了。渡劫失败的那天下午三点,他躺在渡劫台上等天庭来收尸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念头之一是——"今天下午的龙井没泡。"
荒唐。
季白把龙井茶一口喝完,把纸杯扔进垃圾桶。
他不能心软。不是对她——是对自己。林清璇是天庭的人,不管她暗中帮了多少忙,她终究站在那堵墙的另一边。他可以接受她的帮助,但不能依赖她的感情。感情会让人判断失误,而在他现在的处境里,失误一次就是万劫不复。
他回到治疗室,把审查时藏起来的灵气仪器重新摆好。
明天还有客户要治。许长庚的第二次灵台治疗安排在后天。赵铁柱该来做灵脉保养了。凡人客户的预约已经排到了下周。
他没时间想龙井茶的事。
但那天晚上,他躺在推拿床上——这是他临时凑合的床,推拿床太窄,他只能侧着睡——手腕上的雷纹疤痕又开始痒了。
不是阴天。是那种无来由的痒,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爬。他盯着天花板,想起了林清璇离开时的背影。
她的背影比两百年前瘦了。
在天庭办公的两百年,她大概也没好好吃饭。
第二天一早,季白被手机吵醒。
林清璇的消息。只有一行字:
"审查报告我已提交。结论:基本合规。但方鸿渐要求追加一次'深度审查',时间未定。你做好准备。"
季白看着这行字,把手机放下。
深度审查。
方鸿渐不满意"基本合规"的结论。他要查得更深——查到季白藏不住的东西为止。
而林清璇能做的,只是替他争取了一点时间。
季白站起来,去煮灵茶。砂锅在炉子上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灵气淡淡的,像一层看不见的雾。
不管天庭要查什么,他该做的事不能停。
许长庚后天来复诊。灵台的"拭镜法"第二次治疗,他得把方案再细化一遍——第一次虽然成功了,但消耗太大,他得想个更省灵气的法子。
门铃响了。铜铃声。凡人客户。
"来了。"季白把灵茶关了火,走向前台。
日子还是要过的。一壶茶,一个客户,一天。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