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水村的丧场上,陈林跪在灵前,哭得比孝子还惨。
他哭得真心实意,眼泪一颗接一颗往下掉,声音又悲又哑。
围观的村民纷纷低声议论。
“到底是吃这碗饭的,哭得真像那么回事。”
“像什么?他就是个哭丧疯子。”
“嘘,小声点,别冲撞了亡人。”
陈林像没听见一样,依旧跪在那里,一声接一声地哭。
十三年来,他哭过周边村落大半的死人。
每一场丧事,他都哭得比旁人更真。不是因为他收的钱多,而是因为他真的懂那种滋味。
他是弃婴。
十八年前,有人把他丢在清水村村口,整夜啼哭。村里人嫌他晦气,没人肯收。最后是一个独居老人把他抱了回去。
五岁那年,老人死了。
从那以后,陈林就再也没有家了。
他靠着哭丧混一口饭吃。
今日这场丧事,是村东头李家的老太太没了。李家给了十个铜钱,够他吃三天。
陈林哭完最后一声,正要起身,肩膀上忽然被人踹了一脚。
他整个人扑倒在灵前,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磕出一道血痕。
哄笑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有人笑得前仰后合,有人嫌恶地往旁边躲了躲。
“我姐洗澡也是你能看的?就你这种没人要的野种,给我姐舔鞋都不配?”
说话的是罗浩,村里的混子,仗着家里有几个钱,整日横行霸道。
主家见哭得差不多了,丢了十个铜钱,意思是我与此人的关系到此为止。
陈林捂着额头,弯腰去捡铜钱。
罗浩一脚踩在他手背上,鞋底碾了碾,像碾一只虫子。
“你那双眼珠子,我看留着也是祸害。不如我现在就替你挖了,省得你以后祸害别人。”
陈林疼得脸色发白,嘴唇颤动了几下。
那日他不过是上山采野果,路过溪边,听见水声,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隔着老远,隔着芦苇丛,连人影都看不真切。
可罗浩不给他解释的机会。
“装什么哑巴?说话啊!哦对了——你连爹妈都没有,谁教过你说话?”
罗浩加重了脚下的力道,鞋底碾得陈林指骨咯吱作响。
周围又是一阵哄笑。
陈林咬着牙,没有吭声。
他从小就是这样。
被打,被骂,被踩在脚下。
他忍了十三年。
可今日,不知为何,胸口那团火,忽然压不住了。
嗡——
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腔深处炸开,沿着血脉直冲双眼。
陈林只觉得眼前一白,紧接着,整个世界变了。
风慢了。
罗浩踩在他手背上的那只脚,悬在半空,慢得像是一片落叶往下飘。
他甚至能看清罗浩鞋底沾着的泥点,看清裤脚上裂开的一道线头。
更远处,灵堂上飘着的纸灰,一粒一粒,清清楚楚。
陈林愣住了。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身体比脑子更快。
他猛地抽回手,侧身一滚,躲开了罗浩踩下来的第二脚。
罗浩一脚踩空,身体晃了一下。
“你——”
话没说完,陈林已经站了起来。
罗浩看着他的眼神,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刚才还跪在地上任他踩的哭丧疯子,此刻站在他面前,眼神变了。
是一种他从没在陈林脸上见过的东西——冰冷。
“你还敢站起来?”罗浩攥紧拳头,“信不信我再——”
陈林动了。
罗浩的拳头挥到一半,在他眼里慢得像是在水里划。拳头的轨迹,手腕的角度,肋下露出的空当,全都清清楚楚。
陈林侧身让过拳头,右手攥紧,一拳砸在罗浩面颊上。
啪!
罗浩整个人横飞出去,撞翻了一张供桌,碗碟碎了一地。
丧场上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瞪大了眼睛,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东西。
罗浩趴在地上,半边脸肿得老高,嘴里吐出一颗带血的牙。他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陈林。
“你……你敢打我?”
陈林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
刚才那一拳,快得不像他自己的。
他抬头看向罗浩。
罗浩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恐惧。
他见过陈林被打,见过陈林被骂,见过陈林跪在地上哭。
但他从没见过陈林打人。
“你……你等着!”罗浩手脚并用地往后爬,“我爹不会放过你的!”
陈林没有追。
他站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脑子里一片混乱。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的眼睛……为什么忽然能看清那么多东西?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远处。
视线穿过灵堂,穿过院墙,穿过村口的老槐树——
百米之内,一切纤毫毕现。
他看见墙根下打盹的黄狗,看见屋顶上爬过的野猫,看见李家厨房里正在偷吃供品的老鼠。
这股力量来得太突然,他不知道该怎么收。
他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世界恢复了正常。
丧场上所有人都在看他。
陈林没有停留,转身就走。
他不知道的是——
数百米远的山林里,一个戴斗笠的黑衣人在注视着他。
陈林走远了。丧场白幡在风里晃了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衣人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片刻之后,他压低了斗笠,转身没入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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