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跋山涉水，来到一处石阶前。
石阶从山脚一直铺到云雾深处，两侧立着两排石兽。石兽雕得栩栩如生，陈林每经过一尊，都觉得那眼珠子在跟着他转。
山风从林间穿过，带着松脂和檀香的气味。
陈林跟在孙道人身后，一步一步往上走。
孙道人走得很快，陈林跟得有些吃力，额头的血痂被风吹落一块，手背上的伤隐隐作痛。
"你今年多大？"孙道人忽然问。
"十八。"
"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
"从小一个人？"
"嗯。"
孙道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
"那好，没有牵挂，省很多事。"
陈林没听懂这话是什么意思。
又走了半柱香功夫，前面石阶有两条小分岔口，孙道人带着陈林进入了左边岔路。
岔路弯弯绕绕，陈林气喘吁吁又走过了九转曲折，来到一殿宇楼阁。
"到了。"孙道人说，"进去之后，不管发生什么，都别反抗。"
"为什么？"
"那是对你的测试。"
陈林抬头，
殿门上方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侍灵殿。
孙道人在殿门前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
"进去吧。"
陈林犹豫了一下，
"这是入门弟子考核的地方？"
孙道人笑了笑。
"没错。"又向里面作了一揖，
“弟子孙玄微寻得一名有道缘之人，拜入侍灵殿 ，请长老查验。”
殿门缓缓打开，一股阴冷的气息从里面涌出来，像是地窖里积了多年的寒气。
“进来。”里面传来一道低沉苍老的声音。
“去吧，从此以后你将一飞冲天。”孙玄微推了一下陈林。
陈林迈步走了进去，
殿内很暗。
两排石柱直冲顶梁，柱子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泛着幽幽的青光。
殿中央摆着一座石台，石台上放着一只铜鼎，鼎中燃着一炷香，烟雾笔直地往上飘。
石台后面，站着一个老人。
老人穿一身灰袍，头发花白，脸上没有表情。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头也不抬。
"姓名。"
"陈林。"
"年龄。"
"十八。"
"出身。"
陈林沉默了一瞬。
"弃婴。"
灰袍老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深邃。
"站上去。"
陈林看向门外的孙道人。
孙道人双手拢在袖中，一脸笑意。
陈林走上了石台。
脚踩上去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凉意从脚底钻进来，沿着血脉往上游走。铜鼎里的香烟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缓缓朝他飘来。
灰袍老人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符，按在陈林眉心。
……玉符冰凉。
陈林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眼前一黑。
再睁眼时，他看见自己身处一团灰雾之中，雾内有无数张模糊的面孔在浮动——老人，妇人，孩童都有，它们无声地张着嘴，像是在哭，又像是在诉说什么，令陈林震惊的是这些人的面孔是那么的熟悉。
他仔细回想，那些面孔，竟全是这十三年来他哭过的亡人。
灰袍老人盯着玉符看了许久，眉头渐渐皱起。
玉符本该泛起青光，此刻却是灰黑之色。他眼底掠过一抹果然如此的神色。
“阴气缠身，业障极重……”
灰袍老人合上册子，语气平淡。
“编入侍灵殿，做擦灯人。”
陈林一陈晕眩，下一瞬灰雾消失，但擦灯人三字听得一㜑二楚，这地方处处透着诡异，他四处张望，阴冷之气让他心底发凉。
“擦灯人是什么？”
灰袍老人看了他一眼，抬手虚指了一下大殿深处那条幽暗的走廊。
“等会便可知晓。”
说罢，不再理会陈林，袖袍一挥，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划过半空，稳稳落入孙道人手中。
陈林猛地转身，见到孙道人接着布袋，喜笑颜开离去。
那一瞬间，他全明白了。
……
从哭丧村开始，孙道人就不是在帮他。每一步都是安排好的——带他上山，验道缘，编入侍灵殿。孙道人要的不是让他入宗修行，而是把他送进这个地方。
陈林正想抬脚逃离，一股无形之力将他禁锢。
灰袍老人走到他面前，将一本薄薄的册子塞进他手里。
"从今日起，每日清扫灵堂，供奉亡魂，不得擅离。"
陈林低头看着册子。
封面上写着两个字——
亡册，一共就两页。
他翻开。上面写满了名字，最后一个名字，墨迹还是新的。
陈林。
他的心猛跳。
"这是什么意思？"
灰袍老人没有回答，转身往殿后走去。
陈林身上禁锢消失，猛追上去，却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挡了回来。
他好奇翻开册子，心头猛地一颤，
‘以魂饲灵，以命续灯。’
陈林盯着那八个字，浑身的血液像是凝固了。
他终于明白了。
侍灵殿不是收徒的地方。
是养灵的地方。
而他，就是那个被送进来的养料。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