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紧急通报。”
林渊脚步未停,背负着边缘磨破的书包,从一群驻足围观的学生间穿行而过。人群仿佛被一道无形的锋芒劈开,自动让出一条路——并非惧他,而是怕沾上他身上那股洗不去的血腥气。那是屠宰场后巷的味道,也是这座城的味道。
“……第七猎妖队,于腐骨沼泽遭遇游魂潮。全队二十三人,确认阵亡。其中,金丹初期一人,筑基期六人,凝气期十六人……”
人群静了一瞬,接着炸开细碎的嗡嗡声。有人倒吸冷气,有人垂首默算——二十三家抚恤金,城主府又得拨多少灵石。一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挤到城墙根,盯着那张刚贴出来的黄纸,忽然瘫坐在地,却没哭出声,只是用手一下一下捶着龟裂的石板,指节破了皮,血渗进石缝里。
那石缝本就是红的。三年前妖兽潮退后,整条街都是这个颜色,雨水冲了半个月,冲进了缝隙里,再也冲不掉。
“……遗体,无人生还。”
林渊没有回头。
他早就不看城墙上的阵亡名单了。三年前,他父母的名字就贴在那上面,也是这八个字。无人生还。连块骨头都没捡回来,只送回来两枚生锈的军牌和一口漆黑的鼎。
残阳城的天空永远挂着一层淡红色的霾,像是夕阳沉下去就再也没升起来。风从东边城墙的豁口灌进来,带着腐骨沼泽特有的腥甜气——那是血和妖兽内脏沤久了的味道,闻久了会反胃,但林渊已经闻了三年。
他路过城墙下的尸体认领处。几张草席盖着几具残躯,是今早从城外拖回来的,据说是一支商队遭遇了妖兽。守城的兵卒正用铁钩翻看,看有没有值钱的物件。一个兵卒从尸体怀里勾出半块发霉的干粮,随手扔给旁边的野狗。
野狗叼着干粮跑了。林渊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外城的石板路坑坑洼洼,缝隙里嵌着洗不净的黑红色。路边有卖肉的铺子,挂着风干的妖兽腿,表皮皱缩,像老人的皮肤。摊主用缺了口的刀剁下一小块,称给内城来的客人。那客人捂着鼻子,嫌外城臭,嫌妖兽肉腥,却还是掏了灵石——内城的灵米贵,普通人吃不起。
林渊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三枚灵石碎片,是他帮屠宰场搬了三天妖兽骨头换来的。一枚给妹妹买聚气散,一枚买糙米,剩下一枚……他顿了顿,拐进巷子深处的杂货铺,买了一支最便宜的净魂香。
能驱鬼气。妹妹夜里总做噩梦,说梦到有东西站在床头。
“小林,又给妹妹买香?”杂货铺的老头趴在柜台上,眼皮耷拉着,“要我说,下品灵根,修什么仙?趁早送去内城给人当丫鬟,还能换口饭吃。”
林渊把灵石碎片拍在柜台上,拿起香,没说话。
老头撇撇嘴,不再自讨没趣。外城的人都知道,林渊是个闷葫芦,也是个硬骨头。三年前父母一死,十五岁的半大孩子硬是没让妹妹饿过一天,哪怕去屠宰场跟妖兽骨头打交道,也没去城主府跪过一回。
两间破屋,一间住人,一间漏雨,用来堆柴。
林渊推门时,门轴发出苟延残喘的**。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舔着灯芯,把墙壁上的影子拉得老长。
“哥?”
里屋探出一张脸。林晚,初三,下品灵根,修炼半年还在凝气初期打转。她脸色苍白,眼窝发青,是灵根驳杂、气血不足的征兆。看见林渊,她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那点亮光太耗力气,她撑不住。
“嗯。”林渊把净魂香插进墙缝,点燃。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屋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才散了些。墙角的水渍里,几只蚰蜒匆忙逃窜。
“今天学校教了什么?”林渊挽起袖子,往灶膛里塞柴。灶是土灶,锅是豁了口的铁锅,锅底结着一层洗不掉的焦黑。
“《万族志》。”林晚凑过来,想帮忙烧火,被林渊用胳膊挡开。她太瘦了,手腕细得像柴火棍,林渊怕火燎着她。
“老师说,化神期就是半神,能领悟法则皮毛。”林晚坐在小板凳上,抱着膝盖,“还说……神明占领我们四成疆域,是因为我们太弱。”
林渊往锅里倒糙米的手顿了顿。
太弱。
他想起城墙上的广播。二十三个修士,金丹初期带队,在鬼族游魂潮面前连尸体都没留下。弱?确实是弱。在这人神妖鬼共存的世界里,人类只占三成疆域,边境城池像一块烂肉,四族都想啃一口。弱,就该死。
“哥,你什么时候到金丹?”林晚又问。
林渊搅动着糙米。金丹?他卡在凝气后期已经八个月了。中品灵根,没有丹药,没有师长,靠一本学校发的《基础吐纳诀》硬磨。筑基都遥遥无期,何况金丹。
“快了。”他说。
粥煮好了,稀得能照见人影。林渊从碗柜深处摸出一个陶罐,罐底沉着一小块风干的妖兽肉,大概拇指大小,边缘泛着诡异的青黑色——那是低阶妖兽的肉,带煞气,不能多吃,但不吃会饿死。
他切了一半,扔进妹妹碗里,另一半又塞回罐底。
“哥,你吃。”
“我不饿。”
林晚低着头,用筷子把那块肉拨到碗边,没吃。她知道哥哥也没吃。昨天没吃,前天也没吃。屠宰场管一顿饭,但那饭是喂狗的,林渊不吃,带回来给她。
屋子角落,立着一口鼎。
半人高,三足,通体漆黑,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雷劈过。鼎里盛着半桶冷水,水面飘着一层薄薄的灰——那是林渊早上洗澡后没倒干净的。
这口鼎是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
三年前,城主府的抚恤官把鼎和两枚生锈的军牌一起送过来,说是在父母战死的地方挖出来的。那地方叫“断魂崖”,妖兽潮过境,什么都剩不下。林渊当时才十五岁,妹妹十二岁,两人连口棺材都买不起,就用这口鼎,装了父母的旧衣旧鞋,在城外乱葬岗立了个衣冠冢。
后来鼎空出来,林渊发现它不漏,就用来存水洗澡。比木桶结实,就是太深,坐进去得蜷着腿,水凉得也快。
鼎内壁有一些模糊的纹路,常年被水垢覆盖,看不清。林渊曾经用刷子蘸着草木灰刷过,刷不掉,也就随它去了。纹路弯弯曲曲,像某种古老的符号,又像是被虫子蛀出来的痕迹。
“哥,这鼎……真的是法器吗?”林晚忽然问。她听同学说过,有些强者遗物可能是宝贝,内城有人专门收这种“战损法器”,运气好能换几十枚灵石。
林渊搅着粥,头也不抬:“不是。”
“就是口锅。能洗澡,能存水。别的,什么都不是。”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饭后,林晚在油灯下修炼。她盘腿坐在草席上,双手掐诀,灵气在经脉里艰难地游走,像蜗牛爬。半个时辰后,她额头见汗,只运转了三个周天,就再也推不动——灵根太差,灵气入体即散,能留住一成已是万幸。
林渊坐在门槛上,擦他的刀。
一柄短刀,凡兵一阶,刀身生锈,刃口卷了边。这是他花两枚下品灵石从黑市买的,用来防身,也用来——必要时,给妹妹一个痛快。
如果哪天鬼族破城,妖兽入户,他不能让妹妹活着被拖走。他见过被鬼族抓走的人,见过被妖兽圈养的人,见过被神明扔进斗兽场的人。死,有时候是最后的仁慈。
油灯噼啪一声,爆了朵灯花。
林晚已经歪在草席上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基础吐纳诀》,书页被汗浸得发皱。林渊走过去,轻轻抽走书,给她盖上薄被。被子上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回到鼎边,脱了外衣,坐进冰冷的残水里。
水没过胸口,凉得刺骨。他仰头靠着鼎沿,看着屋顶的破洞。破洞外,一轮血月悬在城墙上方,把云染成铁锈色。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是城墙上的守军又在开炮。接着是尖啸,不知是鬼哭还是妖嚎,很快被风声吞没。
东边城墙的方向,偶尔有流光闪过——那是神明巡逻的飞舟,冷漠地扫过外城,像在看一群蝼蚁。更远处,鬼族占领区的方向,灰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蠕动,被城墙上的阵法挡在外面,发出滋滋的腐蚀声。
林渊闭上眼睛,运转吐纳诀。
灵气从四面八方涌来,稀薄得像一层雾,在经脉里走一圈,十不存一。中品灵根,就这德行。他试过半夜去城墙根修炼,那里灵气稍浓,但常有鬼气渗入,修炼快了,人也容易疯。
鼎底的冷水贴着脊背,寒意一丝丝钻进骨头里。
他睁开眼,看向熟睡中的妹妹。月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紧蹙的眉。她在做噩梦,手指无意识地抓着被角,嘴唇翕动,像是在喊谁。
林渊从鼎里站起身,水顺着脊背往下淌,在鼎底积成一小汪。他走到床边,把净魂香往她枕边挪了挪,又伸手,轻轻抚平她眉心的褶皱。
林晚的呼吸平稳了些。
他回到鼎边,重新坐进冷水里。水面倒映着他苍白的脸,和那双过早衰老的眼睛——十七岁的年纪,眼神却像三十岁的老兵。
“活着就行。”他对自己说。
水面平静,倒映着窗外的血月,和一缕从屋顶漏下的灰白月光。鼎底的纹路,在月光照不到的阴影里,暗沉沉地,像一双闭着的眼睛。
纹丝不动。
像在等什么。
等什么呢?林渊自己也说不清,说不清这份等待究竟是为了什么。他只是模模糊糊地明白,天一亮,便又要走进那座屠宰场——那是一座吞噬人血的屠宰场,腥冷沉重的骨头堆成小山,他得一块一块地搬起,像搬运自己早已麻木的命运,只为给妹妹攒下一枚聚气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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