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渊就醒了。
他睡在灶膛边的草席上,身下垫着一层晒干的蒲草,身上盖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夜里冷,蒲草返潮,寒气从地缝里往上钻,钻得骨头缝发酸。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肩——昨天在屠宰场卸妖兽脊骨时扭了一下,现在动起来像生锈的门轴,咔咔地响。
里屋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林晚也醒了,正在摸黑穿衣服。
“再睡会儿。”林渊压低声音,“粥在锅里温着,我走了你再起。”
“今天有灵根测试。”林晚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老师说……要早到。”
林渊没再劝。他起身,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冷水,泼在脸上。水凉得刺骨,激得人一哆嗦,彻底清醒了。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的黑鼎,水面平静,昨夜的月影已经散了,只剩下半桶浑水,水底的纹路沉在阴影里,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背上书包——其实是个用妖兽皮缝的破袋子,里面装着一本《基础吐纳诀》和半块硬馍。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林晚已经坐在油灯下,借着那点豆大的火光翻看课本,侧脸被映得发黄。
“哥,晚上我想吃蛋。”
“嗯。”
蛋很贵。一枚下品灵石能买三十斤糙米,只能买两枚蛋。但林渊还是应了。昨天屠宰场的管事说,最近妖兽材料涨价,搬骨头的外快能多给半枚灵石碎片。
门轴**一声,林渊走进晨雾里。
残阳城的早晨没有太阳,只有一层灰蒙蒙的霾,像一口倒扣的锅,把全城捂得喘不过气。外城的石板路湿漉漉的,不是露水,是夜里鬼气侵蚀后凝结的阴水,踩上去黏腻腻的,带着一股腐臭味。路边有几具野狗的尸体,肚皮朝天,四肢僵硬,眼窝里爬满了白蛆——鬼气过浓的地方,活物扛不住。
林渊绕过尸体,沿着墙根走。东边城墙的方向传来整齐的踏步声,是城防军在换岗。那些兵卒穿着统一的铁甲,走起路来哐哐响,手里的长矛擦得锃亮。他们大多是内城子弟,最差也是中品灵根,有丹药供养,有功法传承,不像外城的孩子,修炼全靠一口硬气。
城墙根下蜷缩着几个黑影,是昨夜没来得及回家的醉汉,或者根本无处可去的流民。其中一个动了动,露出半张青灰色的脸,瞳孔涣散,嘴角挂着白沫——被鬼气侵蚀了神智,活不过今天。林渊看了一眼,脚步没停。这种事天天有,管不过来。
第一高中建在内城和外城的交界处,一堵三丈高的青砖墙把学校围起来,墙头上刻着简易的驱鬼阵法,阵纹里嵌着发黑的灵石碎片。校门是两扇铁栅栏,左边供内城学生走,右边供外城学生走。中间隔着一道铁栏杆,像一道无形的河。
林渊走右边。
门口站着两个值日生,内城的,穿着熨烫平整的校服,袖口的灵纹在晨光里微微发亮。他们瞥了一眼林渊磨破的鞋尖和洗得发白的裤腿,没拦,但眼神像在看一只溜进米仓的老鼠。
“喂,外城的。”其中一个忽然开口,“今天灵根测试,你妹妹来吧?”
林渊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下品灵根,测了也白测。”另一个笑了一声,“趁早送去内城给人当丫鬟,还能换口饭吃。跟那杂货铺老头说的一样。”
林渊的手指在破皮袋子的系绳上收紧了一瞬,又松开。他迈步走进校门,背影没入晨雾里。
右边通道的尽头是外城学生的教室——三间漏风的平房,屋顶铺着茅草,下雨天得用盆接水。左边是内城学生的教学楼,青砖黛瓦,窗明几净,据说地板上都刻着聚灵阵。中间那栋最高的楼是修炼场,只有内城学生和极少数外城“天才”能进。
林渊的教室在最里面,靠厕所,夏天臭,冬天冷。
早课是《万族志》。教课的老先生是个瘸子,据说年轻时去过前线,丢了一条腿才换回这份闲差。他讲课的声音像破风箱,讲神明如何高居九天,讲妖兽如何嗜血残暴,讲鬼族如何以恐惧为食。底下的学生昏昏欲睡,没人关心这些——外城的孩子关心的是今天能不能吃饱,明天能不能活着。
“林渊。”
下课铃响时,有人喊他。
林渊抬头,看见教室门口站着三个人。为首的是个胖子,穿着内城校服,袖口绣着金线,腰间挂着一块玉佩,玉佩上刻着一个“赵”字。赵天霸,城主外甥,凝气圆满,上品灵根。他身后跟着两个跟班,都是内城子弟,一个使拳,一个使刀,修为都在凝气后期。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几个外城学生低下头,假装整理书本,有人从后门溜了。
“有事?”林渊站起来,声音平静。
赵天霸没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磨破的领口停了一瞬,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像在看一只待宰的妖兽。
“听说你在屠宰场搬骨头?”赵天霸走近两步,身上的脂粉味混着丹药的清香,熏得人脑仁疼,“一天挣多少?半枚灵石碎片?”
林渊没接话。他绕过赵天霸,往食堂走。早上那半块硬馍在胃里结成一团,饿得慌。食堂的饭点只有半个时辰,去晚了连合成粮都抢不上。
“我跟你说话呢。”
赵天霸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紧接着是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个。林渊没回头,他知道这种时候不能跑,跑就是心虚,就是示弱,就是告诉所有人你可以被踩。他只是加快了脚步,但食堂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
外城学生的队伍在左边,内城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条白线,漆早就剥落了,但没人敢越过去。
林渊排在队尾,前面是几个同班的外城学生,看见他,眼神闪躲,往旁边挪了挪——不想被牵连。林渊面无表情,从破皮袋里摸出三枚灵石碎片,捏在手心。这是今天的饭钱,最便宜的合成粮,一碗,没菜。
“让让。”
赵天霸的声音在耳边炸开,紧接着一股大力撞在林渊肩上。那不是推,是撞,带着灵力的撞。林渊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后倒去,后背撞在食堂门框上,门框的铁角磕得脊椎生疼。手里的灵石碎片飞出去,滚落在泥地里。
哐当一声。
他手里的粗瓷碗也摔了,裂成三瓣。那是他从家里带来的唯一一个碗。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投过来,内城的学生停下筷子,外城的学生低下头。打饭的师傅是个独眼老头,瞥了一眼,没吭声,继续给内城学生盛饭。
“走路不长眼啊?”赵天霸的跟班之一嗤笑,“外城的猪,连路都不会走?”
另一个跟班捡起地上的灵石碎片,在指尖抛了抛:“哟,三枚碎片,够买半碗合成粮了。穷成这样还修炼?修什么?修怎么搬骨头搬得快?”
哄笑声在右边响起。内城的学生们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笑话,有几个拍着桌子,笑得前仰后合。一个女生捂着鼻子,娇声说:“好臭啊,屠宰场的味道,离远点行不行?”
林渊趴在地上,手撑着地,掌心被碎瓷片割破,血渗出来,混着泥水。他看见自己的血滴在泥地里,和三年前父母阵亡那天,城门口的血是一个颜色。
他慢慢爬起来。
膝盖磕破了,校服裤子裂了道口子。他弯腰,去捡那三枚灵石碎片——有一枚滚到了赵天霸脚边。
赵天霸抬脚,踩住。
“想要?”赵天霸俯视着他,嘴角挂着玩味的笑,“跪下,从我胯下钻过去,这三枚碎片,我还你。另外再赏你一枚,买碗带肉的,怎么样?”
食堂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外城的学生们低着头,有人攥紧了拳头,又松开。左边队伍最前面,一个瘦高的男生咬着嘴唇,眼眶发红,但最终没动。内城的学生们兴致勃勃地看着,有人甚至吹了声口哨。
林渊的手悬在半空,离赵天霸的靴子只有三寸。
他能感觉到赵天霸靴底传来的灵力波动——凝气圆满,上品灵根,灵力浑厚如小泉。而他,凝气后期,中品灵根,昨夜吐纳的灵气还在经脉里滞涩地游走。真打起来,他接不住三招。
不是不敢。
是不能。
他想起林晚。想起她眼窝发青的脸,想起她攥着《基础吐纳诀》的手,想起她说“今天有灵根测试”时的语气。如果他现在动手,赵天霸的跟班会一拥而上,他会受伤,伤药要钱,养伤要时间,屠宰场的外快就没了。如果他被打残了,妹妹怎么办?如果他惹了事,城主府迁怒,妹妹的学籍怎么办?
在这个世界,没实力的愤怒,是最廉价的表演。
林渊慢慢收回手,直起身,拍掉膝盖上的泥。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没有屈辱,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像一潭死水。
“碎片不要了。”他说。
声音不大,但食堂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赵天霸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他以为会看到一个外城穷鬼的怒火,哪怕是一丝,哪怕是一滴眼泪。但林渊没有。他只是转过身,一瘸一拐地往食堂外走,背影瘦削,校服后背印着半个灰扑扑的脚印。
“站住。”赵天霸的声音冷了下来。
林渊没停。
“我让你站住!”
赵天霸抬手,一道灵力化作劲风,抽在林渊后背上!林渊向前踉跄两步,扶住门框,喉头一甜,一口血涌到嘴边,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后背像被烙铁烫过,衣服下的皮肤一定肿了。
他还是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出食堂。
身后传来赵天霸的冷笑:“废物。”
然后是碗碟碰撞的声音,内城学生们继续吃饭,谈笑,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外城的学生们松了口气,重新排队,有人小声嘀咕:“还好没连累我们……”
林渊走出食堂,站在屋檐下。晨雾散了些,灰蒙蒙的天光漏下来,照在他苍白的脸上。他低头看着掌心被碎瓷割破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混着泥,结成黑红色的痂。
他想起三年前,父母刚死那会儿,他也曾愤怒过。他拿着生锈的短刀,想冲进内城找人拼命,被邻居王婶死死抱住。王婶说:“渊儿,你死了,晚儿怎么办?”
后来王婶也死了。被鬼族侵蚀,被他亲手了结。
风从东边吹来,带着屠宰场的腥甜味。林渊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一股铁锈味。他转身,没有去教室,而是绕到教学楼后面的废料堆,找了个背风的角落,靠着墙根坐下。
后背的伤火辣辣地疼,但他没管。他从破皮袋里摸出那半块硬馍,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干嚼。馍渣刮着食道往下咽,像吞沙子。
“给。”
一个瓷瓶从头顶抛下来,落在膝边。白色的小瓶,瓶口塞着红布,瓶身画着一株青藤——回春丹,最便宜的伤药,一枚灵石一瓶,能止疼化瘀。
林渊抬头。
逆光里站着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左袖空荡荡的,随风轻轻摆动。他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一股倦怠,像是没睡好,又像是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
李老师,李青山,筑基中期。据说年轻时是天才,二十岁筑基,有望金丹。五年前一次妖兽潮,他为了救三个学生,硬扛了一只聚煞境妖兽的煞气冲击,道基受损,修为永远停在筑基中期,左臂也没了。
“吃了。”李老师的声音很淡,没什么情绪,“后背的伤,淤血不化,会落下病根。”
林渊拿起瓷瓶,没打开,只是攥在手里。
“为什么不还手?”李老师问。
林渊沉默了一会儿,把半块硬馍塞进袋子,系好。
“还手了,要养伤。养伤,就没钱买聚气散。没钱买聚气散,我妹妹就修不到凝气中期。”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像在算账,“不划算。”
李老师看着他,眼神很深,像一口枯井,井底沉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赵天霸这种人,你越退,他越进。”
“我知道。”
“那你打算退到什么时候?”
林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比李老师矮半个头,但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被压弯了却还没断的竹子。
“退到我能一刀砍了他,还不用付出代价的时候。”
他说完,把瓷瓶塞进裤兜,转身走了。没道谢,但也没拒绝。
李老师站在废料堆旁,看着那个瘦削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风卷起地上的废纸,打着旋儿从他空荡荡的左袖里穿过去。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他二十岁,意气风发,觉得天底下没有道理可讲,只有拳头。后来他才明白,有些拳头挥出去,代价是一辈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袖,苦笑了一声,转身离去。
林渊没有回教室。
他绕到城墙根下,找了一处僻静的角落,背靠着冰冷的城墙砖,解开上衣。后背的伤肿起老高,紫黑色的淤血在皮肤下蔓延,像一张狰狞的网。他打开瓷瓶,倒出两粒回春丹,碾碎了,和着唾沫抹在伤处。
药粉接触伤口的瞬间,疼得他浑身一颤,牙齿咬得咯咯响。
他仰头靠着城墙,闭上眼睛。头顶的天空是灰白色的,像一块脏了的裹尸布。远处传来城墙上的操练声,整齐,有力,充满生机。那是内城守备军的声音,和赵天霸一样,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林渊把剩下的回春丹小心地收好,没舍得全用。这瓶药,够换半枚聚气散。
中午他没去食堂。
在城墙根下坐了两个时辰,运转了七个周天的吐纳诀,后背的淤血散了些,灵气在经脉里游走,像钝刀割肉,缓慢而滞涩。中品灵根就这德行,吸纳十成灵气,能留住三成已是万幸。
下午是实战课。
说是实战课,其实就是外城学生给内城学生当陪练。修炼场分成两半,内城学生在聚灵阵里练剑诀、掌法,外城学生在对面的沙坑里摔跤、肉搏,美其名曰“锤炼体魄”。偶尔有内城学生兴致来了,会点几个外城学生“切磋”,下手没轻没重,断胳膊断腿是常事。
林渊站在沙坑边缘,看着场中央。
一个外城学生被赵天霸的跟班一拳轰在腹部,弓着腰飞出去三丈远,摔在沙坑里,半天爬不起来。教习站在旁边,嗑着瓜子,眼皮都没抬。
“下一个。”
没人动。
赵天霸的跟班——那个使拳的——活动着手腕,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渊身上,咧嘴一笑:“就你吧,搬骨头的。让我看看,搬骨头的手劲大不大。”
林渊没动。
“怎么,聋了?”使拳的挑眉,“还是上午没被打够?”
人群骚动起来,外城学生们纷纷后退,给林渊让出一条路。那条路通向沙坑,像通向刑场。
林渊看着沙坑里的血——那是上一个学生留下的,沙子被染成了暗红色,混着几粒白生生的碎牙。他摸了摸裤兜里的瓷瓶,又摸了摸破皮袋子里的半块硬馍。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不是走向沙坑,是转身,径直走出了修炼场。
身后传来哄笑声,使拳的在骂“废物”“怂包”,教习吐掉瓜子皮,懒洋洋地喊了句“记旷课”。林渊都没回头。
他走出校门,走过那条灰扑扑的石板路,走过城墙根下蜷缩的流民,走过散发着腐臭味的野狗尸体。
夕阳沉下去的时候,他回到了家。
门缝里漏出昏黄的光,还有一股焦糊味。林渊推开门,看见林晚蹲在灶台前,手忙脚乱地翻动着锅里的东西。锅里是糙米粥,但水放少了,锅底糊了一层黑痂,粥稠得搅不动。
“哥!”林晚抬起头,脸上蹭着一道灰,眼睛却亮晶晶的,“你回来啦!我、我煮了粥……”
林渊看着那锅粥,又看着妹妹发亮的眼睛,脸上那块被赵天霸灵力抽出的红肿还没消,但嘴角却扯动了一下。
“嗯。”他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木勺,“糊了,别动,我来。”
林晚退到一边,有些局促地搓着手:“我、我想让你回来就能吃……结果火太旺了……”
“没事。”
林渊往锅里加了半瓢水,把糊掉的锅底刮起来,搅进粥里。焦糊味混着米香,在狭小的屋子里弥漫。他盛了两碗,一碗递给林晚,一碗自己端着。
粥很烫,也很稠,糊味很重。林晚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睫毛上还沾着灶灰。
“哥,今天灵根测试……”她忽然停下,声音低了下去,“老师说我……灵根驳杂,很难突破凝气中期……”
林渊喝粥的手顿了顿。
“嗯。”
“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林晚的声音带着鼻音,“你那么辛苦,我、我却……”
“吃饭。”林渊打断她,声音不重,但不容置疑,“吃完再说。”
林晚闭上嘴,低头喝粥。眼泪滴进碗里,溅起微小的涟漪。
林渊从裤兜里摸出那个白色瓷瓶,放在桌上。
“李老师给的伤药。”他说,“明天开始,你带着。学校里有人欺负你,就砸他脸上,然后跑。跑回家,告诉我。”
林晚看着瓷瓶,又看着哥哥后背衣服下隐约透出的紫黑色淤痕,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城墙上的探照灯亮了,惨白的光柱扫过外城的屋顶,像一把冰冷的刀。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不知是炮声还是雷声,很快又被风声吞没。
林渊喝完粥,把碗放进盆里,舀了半瓢水涮了涮。水倒进角落的黑鼎里,水面晃了晃,映着屋顶漏下的最后一缕天光。
鼎底的纹路,在晃荡的水影里,似乎微微亮了一下。
又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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