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江城,繁华落尽。
远离市中心的老城区,青砖斑驳,巷弄幽深,与灯火通明的新城仿佛是两个世界。
苏家老宅便坐落在此。
一栋老旧的两层小楼,院墙爬满青苔,木门漆皮剥落,院内几株老树枝桠稀疏,常年透着一股沉寂萧索的气息。这里是苏小凡从小到大唯一的家,也是落魄苏家仅存的根基。
一路快步狂奔,晚风灌满衣衫,吹散了宴会厅残留的奢靡气息,却吹不散苏小凡心底积压的屈辱与寒意。
推开虚掩的木门,院内一片死寂,没有往日那道等候他的苍老身影,也没有温热的饭菜香气。
反常的寂静,让苏小凡心头骤然一沉。
“爷爷?”
他压低声音喊了一声,无人应答。
心底的不安疯狂滋生,苏小凡快步冲进屋内。
堂屋昏暗,灯光微弱摇曳,老旧的灯泡忽明忽暗。
苏老躺在硬板床上,身形枯瘦,面色惨白如纸,往日尚且硬朗的身躯此刻彻底垮塌,呼吸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胸口起伏微乎其微,整个人像是随时都会随风消散。
“爷爷!”
苏小凡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快步冲到床边,单膝跪地,伸手紧紧握住老人干枯冰凉的手掌。
入手一片冰凉,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直冲心口。
苏爷爷往日身体还算硬朗,平日里打理老宅、收拾院落,从未有过大病缠身的迹象,哪怕年岁已高,也精神矍铄。
怎么会突然病危?
巨大的疑惑与恐慌涌上苏小凡的心头,他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的爷爷,再想起今晚退婚时赵家众人的冷漠嘲讽,心底莫名升起一丝冰冷的预感。
这绝对不是突发疾病!
爷爷的骤然病危,太巧了。
巧得刚好卡在他当众退婚、受尽屈辱的这个夜晚,巧得像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算计。
他气息紊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沙哑,显然早已撑到极限。
“爷爷,我在!我回来了!”苏小凡强压下眼眶的酸涩,声音发颤,紧紧握着老人的手,“您别说话,我马上送您去医院!”
他起身就要掏手机拨打急救电话,却被苏爷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拽住手腕。
力道不大,却异常坚定。
“别……别去医院……”苏爷爷艰难摇头,嘴角溢出一丝淡淡的黑血,面色愈发苍白,“没用……爷爷的身子,爷爷自己清楚……”
看到那缕黑血的瞬间,苏小凡浑身一震,眼底骤然涌上滔天寒意。
中毒!
爷爷是中毒了!
不是急症,不是意外,是有人暗中下毒,蓄意谋害!
二十年相依为命,唯一的亲人,竟然被人暗中加害!
这一刻,之前所有的退婚之辱、旁人嘲讽,尽数化作微不足道的小事。
极致的愤怒与恐慌交织在一起,几乎将苏小凡的理智彻底焚烧殆尽,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冰冷杀意。
“是谁……是谁害您!”苏小凡咬牙低吼,声音沙哑刺骨。
苏爷爷眼神闪烁,眼底藏着深深的忌惮与无奈,他轻轻拍了拍苏小凡的手背,示意他冷静。
“别冲动……小凡,听爷爷说……时间不多了……”
老人艰难喘息着,目光落在苏小凡胸口,死死盯着他贴身佩戴的那枚古朴玉佩。
“这枚玉……是苏家……传世根基……你父母……当年拼死护住的东西……”
短短一句话,信息量巨大。
苏小凡浑身一僵。
父母意外身亡的真相,果然有问题!
他们不是死于意外,是为了护住这枚玉佩,被人害死的!
“五大家族……人心贪婪……千年守护……早已变质……”苏爷爷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耗尽了最后的生机,“赵家……陆家……野心滔天……当年的事……他们都有份……”
“退婚……不是简单的嫌贫爱富……他们是试探……试探你……是否觉醒……”
试探?
试探他?试探这枚玉佩?
苏小凡脑海轰然炸响,所有碎片化的疑点瞬间串联在一起。
难怪赵嫣然退婚时眼神挣扎,难怪赵家非要当众斩断婚约,难怪爷爷偏偏在今晚骤然病危!
他们根本不是看不起苏家,而是忌惮!
忌惮苏家传承,忌惮这枚古玉,忌惮他体内潜藏的血脉力量!
“爷爷……什么觉醒?什么力量?”苏小凡急忙追问,眼底满是震惊与急切。
苏爷爷望着他,浑浊的眼眸中满是嘱托与期许,用尽毕生最后一丝力气,沉声嘱托:“记住……苏家世代守道……守的不是宝藏……是平衡……”
“玉佩觉醒……可看破千年过往……能救人,亦能引祸……”
“守住本心……查清真相……莫要被执念吞噬……莫让上古浩劫……重现人间……”
话音落下,苏爷爷抬手,轻轻按在苏小凡胸口的玉佩之上。
嗡——!
一声低沉细微的嗡鸣,突兀在屋内响起。
原本只是微微发烫的古朴玉佩,骤然爆发出一团温润却刺眼的金色微光!
光芒瞬间笼罩整间小屋,暖意汹涌而出,顺着苏小凡的胸口经脉,疯狂涌入他的四肢百骸。
一股浩瀚、古老、苍茫的力量,骤然苏醒!
苏小凡只觉得脑海轰然震动,无数斑驳破碎的画面疯狂闪现。
有古老的山川遗迹,有尘封的岁月过往,有血腥的厮杀争夺,还有一对年轻夫妇拼死护着一枚玉佩、毅然赴死的决绝背影!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父母!
也是苏家被掩埋二十年的血泪真相!
与此同时,苏小凡的双眼微微发热,眼底仿佛有星光破碎、岁月流转。
他下意识抬眼看向濒临离世的爷爷。
视线穿透皮囊,穿透时光,一层淡淡的黑色毒气纹路,清晰无比地缠绕在爷爷的五脏六腑、经脉血肉之中。
毒气蜿蜒阴冷,无声无息,霸道地蚕食着老人最后的生机。
更让他心脏骤停的是,他隐约透过这层毒气,看到了下毒之人模糊的轮廓——那是一张隶属于赵家的陌生面孔!
历史之眼,彻底觉醒!
“小凡……好好活着……查清一切……”
苏爷爷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意,彻底松开了手,眼眸缓缓闭合,头颅轻轻歪向一侧。
屋内玉佩光芒骤敛,重归温润沉寂。
灯灭。
人寂。
二十年相依为命,世间最后一个亲人,彻底离他而去。
深夜老宅,只剩少年孤身一人,静立在无边的黑暗与冰冷之中。
极致的悲伤过后,是彻骨的冰冷,是焚心的恨意,是永不熄灭的执念。
苏小凡缓缓站直身躯,单薄的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所有的青涩、卑微、柔软尽数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历经生死、痛失至亲后的隐忍、冰冷与决绝。
他轻轻为爷爷合上双眼,动作轻柔无比,声音低沉沙哑,字字泣血,掷地有声。
“爷爷,您放心。”
“今日辱我苏家、害我亲人、藏我真相者。”
“赵家,陆家,所有藏在暗处的人。”
“我苏小凡,以残躯立誓。”
“从今往后,以眼观岁月,以血祭冤魂!”
“所有恩怨,所有阴谋,所有血海深仇,我必一一查清,尽数讨还!”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屋悲凉。
江城的夜色依旧繁华,可无人知晓,今夜,一个落魄少年彻底死去。
执掌千年岁月之眼的守护者,自此新生。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