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佑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是凌晨四点的办公室。
屏幕上还亮着那份没做完的乡村振兴规划方案,咖啡杯见了底,心脏突然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倒下的时候,手不小心碰到了键盘,文档里最后一个词是“因地制宜”。
然后就是黑暗。
很深、很长的黑暗。
等他再有意识的时候,有人在他耳边哭。
哭得还很难听。
“大人,大人您醒醒啊大人。”
梁佑费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斑驳的房梁,上面挂着蛛网。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霉味和药味混在一起的怪味道。一个黑胖的汉子跪在床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身上的皂衣打了七八个补丁,腰间挂着一块歪歪扭扭的木牌,上面写着个“衙”字。
衙?
梁佑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属于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大禹王朝,永和十四年,青阳县。原身是个寒窗苦读二十年的穷书生,好不容易中了进士,在吏部候补了三年,被人像皮球一样踢到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县令。
到任第一天,原身打开县库大门,看到了三吊铜钱和半缸发霉的米。
第二天,原身出门巡视,看到满街的流民和成片的荒田。
第三天,原身急火攻心,一头栽倒在公堂上,再也没起来。
然后就是他梁佑来了。
梁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穿越了。
他消化了这个事实用了大概三秒钟。不是因为他接受能力强,而是床前那个黑胖汉子哭得实在太吵,吵得他没工夫伤感。
“大人!”黑胖汉子见梁佑睁眼,哭得更凶了,“大人您总算醒了!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铁柱可怎么办啊!”
赵铁柱。这个名字从原身的记忆里跳出来。青阳县唯一的衙役,也是唯一一个在原身到任后没有跑路的人。原因无他,这货是个孤儿,从小在县衙长大,除了县衙他哪儿也去不了。
“行了行了。”梁佑撑着坐起来,头疼欲裂,“别哭了,我还没死。”
“大人!”赵铁柱扑上来抱住梁佑的腿,“大人您可不能死啊!您死了青阳三千百姓可就没指望了!”
三千。
梁佑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数字。一个县,三千人口。他在前世做乡村振兴规划的时候,管过最小的一个乡镇也有两万多人。三千人,连一个行政村的规模都算不上。
但紧接着,原身的记忆又给他泼了一盆冷水。
这三千人里,跑了一半。
剩下的,全是老弱病残。
“让开让开!”一个尖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走进来一个留着山羊胡的瘦老头,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汤药,“大人醒了?老夫就说嘛,大人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
王半仙。县里的郎中兼算命先生兼风水先生兼跳大神的。至于他的医术水平,原身就是喝了他开的药之后才“过去”的。
梁佑看着那碗冒着诡异气味的汤药,伸手推开。
“免了。我觉得不喝药比较好。”
“大人此言差矣。”王半仙摇头晃脑,“此药乃是老夫根据大人脉象精心调配。”
“你开的药太苦。”
梁佑没说太毒,已经很给面子了。
王半仙还要再说什么,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有人在喊,有人在哭,还有人在骂。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县衙门口。
梁佑下意识看向赵铁柱。
“大人,”赵铁柱脸色发白,“是百姓,他们来”
他没说完,但梁佑已经明白了。
原身的记忆里有这个场景。上一任县令跑了之后,百姓们来围过县衙,要求开仓放粮。但那时候县库早就被上任搬空了,原身连一粒米都拿不出来。百姓们没要到粮,骂了三天,散了大半。
现在他们又来了。
“大人,”王半仙退后一步,声音压得极低,“您还是别出去的好。这些人饿疯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梁佑没理他。
他起身下床,两腿发软,但还是站稳了。前世在基层干了八年,从驻村扶贫到乡村振兴,什么样的场面没见过?灾区、疫区、贫困村、上访户,他全都面对面过。
一群饿疯了的灾民?
他在心里苦笑了一下。上辈子没少跟这种人打交道,只不过那时候他身后有国家政策兜底,有扶贫资金,有各种资源可以调动。
现在他身后只有三吊铜钱和半缸发霉的米。
梁佑推开县衙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嘈杂声忽然安静了一瞬。
门口黑压压跪着几十号人,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跪在最前面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汉,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住米粒。老汉身后是两个年轻些的妇人,怀里抱着几个瘦得只剩皮包骨的孩子。
老汉看到梁佑出来,整个人伏倒在地。
“求大人开仓放粮!”
身后几十号人齐齐磕头,声音震得门框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
梁佑看着这群人,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他在前世见过贫困,见过灾难,见过各种人间疾苦,但那些都是在电视上、在报表里、在别人的叙述中。而眼前这些人,他们的苦难是具体的,是带着泥土和汗臭味的,是活生生跪在他脚下的。
“你先起来。”梁佑伸手去扶老汉。
老汉不动。
“大人不开仓,草民不敢起来。”
梁佑看了一眼跟在身后的赵铁柱。赵铁柱面如土色,凑过来小声说:“大人,粮仓三年前就被上任县令卖给粮商了。一颗粮食都没有。”
这话声音虽小,但跪在前面的老汉显然听到了。老汉浑身一颤,浑浊的眼睛里最后一丝光也灭了。
但梁佑没有像原身那样沉默。
他在前世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在基层,不说空话,但要说实话。实话再难听,也比谎言让人信服。
“你们听我说。”梁佑站直了身体,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面几排的人听到,“我叫梁佑,是青阳县的新县令。”
人群里没人吭声。新县令?三个月换了三个县令了,谁还在乎姓什么?
“粮食,”梁佑顿了顿,“现在确实没有。”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了。
“没有粮食?那我们来干什么!”
“我就说这个官也不是好东西!”
“我娃已经三天没吃饭了。”
“跟这些狗官拼了!”
“都给我闭嘴。”
这一嗓子是梁佑吼出来的。
前世在村里开动员大会的时候,嗓门是练过的。这一声吼出来,整个县衙门口都安静了。跪在最前面的老汉抬起头,看着他。
梁佑深吸一口气,伸出三根手指。
“三天。”
“三天之内,我让青阳县每个人都吃上饭。如果我做不到——”
他解下腰间那枚县令的官印,往地上一摔。
铜印在青石板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个县令我不当了。你们把我绑了,去隔壁县换粮。”
全场死寂。
老汉盯着地上的官印看了很久,慢慢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他活了六十年,见过八个县令,没有一个说过这种话。
“大人,”老汉的声音在发抖,“您说的是真的?”
“我梁佑说话算话。”梁佑弯腰捡起官印,重新挂回腰间,“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三天,你们得听我的。我说挖地就挖地,我说上山就上山。谁敢偷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
“我也没粮给他吃。”
老汉愣了一瞬,然后忽然咧嘴笑了。他缺了两颗门牙,笑起来有点漏风,但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头一回有了活人的生气。
“成!老汉我活了六十年,还没见过当官的把官印往地上摔的。就冲这个,老张头这条老命就交给大人了!”
梁佑伸出手,把老张头从地上扶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县衙门外的街道尽头,一个女人倒了下去。
她倒得很安静。没有声音,甚至连旁边的流民都没注意到。梁佑是余光扫到的,一个蜷缩在墙根下的灰色人影,忽然整个歪倒了。
他放开老张头,快步走过去。
女人穿着破烂的粗布衣裙,脸上全是灰土,但即便如此,依然能看出底下的清秀轮廓。她的衣服虽然破,针脚却整齐细密,不像是世代贫苦的人穿的。右手虎口有一层薄茧,那是常年握笔才会磨出来的痕迹。
梁佑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
他正要招呼王半仙过来,女人的眼睛忽然睁开了。
那是一双和她的处境完全不相称的眼睛。
清冷,警觉,像被围猎的鹿。
即使在昏迷的边缘,那双眼睛依然在快速扫视周围,评估威胁。然后她看到了梁佑。
四目相对。
梁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一刻的感觉。这个女人的眼神里没有柔弱,没有乞求,只有一种被按到泥里依然不肯弯折的东西。
“还能走吗?”梁佑问。
女人沉默了三秒,点了点头。
“跟我回县衙。”梁佑站起来,朝她伸出手,“有饭吃。”
那只手悬在半空。
女人看着那只手,好像在判断什么。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判断这是一个陷阱还是真的援手。
然后她握住了。
梁佑把她拉起来的时候,注意到她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用力。那不像是在求救,更像是在抓住最后一根绳索。
“大人菩萨心肠!”老张头在一旁说,“这姑娘是三天前到咱们县的,一个人,也不知道是从哪儿逃荒来的。”
梁佑看了女人一眼。
她低着头,但梁佑知道她在听。
“先去县衙休息。”梁佑说,“等缓过来了再说。”
女人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梁佑转身要走的时候,赵铁柱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大人,那三天之约,咱们到底怎么办?”
梁佑看了一眼还跪在地上的百姓们,又看了一眼身后那个来历不明的女人,再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官印。
“赵铁柱。”
“在!”
“你去把县里所有地主和粮商都请来。就说新县令请他们吃晚饭。”
“啊?”赵铁柱愣住了,“请他们吃饭?可是大人,咱们县衙的厨房里就剩半缸发霉的米——”
“谁说要请他们吃米了?”
梁佑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目光转向老张头。
“老丈,你们这里的地里,有没有一种藤蔓,叶子是心形的,根茎埋在土里,拳头大小?”
老张头眨眨眼。
“大人说那玩意儿?山上有的是。猪都不吃的东西。”
梁佑笑了一下。
前世做乡村振兴规划的时候,有一个经典案例。红薯,耐旱、高产、易种植,在明清时期养活了半部中国人口史。这座山上的野薯究竟是不是红薯他还得挖出来看看才知道,但八九不离十。
“走吧。”梁佑说,“带我去看看你们的地。”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县衙门口。
那个女人已经站了起来,站在县衙大门的阴影里,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眼神依然很冷。
但已经没有那么警惕了。
入夜,县衙后堂。
梁佑翻看着刘师爷送来的旧账册。这是原身留下的为数不多的有用东西。账册记录了青阳县过去五年的赋税、人口和土地变动,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头疼。
但梁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青阳县的人口不是这几年才开始减少的。从五年前开始,人口数字就在稳定下降,每年减少的幅度几乎一模一样。土地兼并的记录精确到每一亩,收购方用的却是不同的名字,看起来风马牛不相及。
梁佑前世做过数据统计。这种规律放到他的专业眼光下,只有一个解释。
有人在系统地、有计划地掏空青阳县。
他合上账册,抬头看向窗外。
夜风把院子里的老槐树吹得沙沙响。远处,那个被他救回来的女人住的小屋还亮着灯。灯光下,那个女人正在写字。
她的字很漂亮。
梁佑在窗外看了一眼,只看到了一个词。那个词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太傅。
太傅?
梁佑盯着那个词,脑子里过了一遍原身对大禹朝官制的记忆。太傅,正一品,位列三公。三年前,太傅苏衍因谋反罪被抄家,满门流放。
这个逃荒的女人,和太傅府有什么关系?
屋里的女人忽然停了笔,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向窗外。
梁佑后退一步,隐入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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