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时分,青阳县衙的偏厅里点起了烛火。
说是偏厅,其实不过是正堂旁边一间稍大的屋子。墙上糊的石灰掉了大半,露出下面发黄的土坯。房梁上挂着的灯笼熏得漆黑,烛光摇摇晃晃,照得满屋子人影东倒西歪。
梁佑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张瘸了腿、用砖头垫着的八仙桌。桌上搁着七八个粗瓷碗,碗里盛的是清汤寡水的野菜粥,粥面上飘着的油花薄得能当镜子照。
这就是青阳县令能拿出来的“宴席”。
赵铁柱站在梁佑身后,手心全是汗。他今天下午跑了整整两个时辰,挨家挨户去请那些地主粮商,腿都跑细了一圈。可到这会儿,偏厅里该来的人一个都没来。
“大人,”赵铁柱弯下腰,声音压得极低,“要不我去催催?”
“不用。”梁佑端起面前的茶碗,喝了一口。
茶是陈年的茶沫子泡的,苦得能让人打个激灵。但梁佑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好像他等的不是一群即将发难的地头蛇,而是一桌家常便饭。
他在等。
前世在基层工作多年,梁佑深谙一个道理:和既得利益者打交道,谁先着急谁就输了。这帮地主粮商不是不来,是在用迟到给他一个下马威。
果然,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县衙外头才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先进来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老头,穿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进了门拱手作揖,面上客客气气。
“草民周德才,见过县令大人。路上耽搁了些时辰,还望大人恕罪。”
周德才是县里唯一一家药铺的东家,算不上大富,但胜在人脉广。梁佑在原身的记忆里翻了翻。此人八面玲珑,从不得罪人,也从不帮人。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胖成球的矮子,身上穿的绸缎料子比县太爷的官服还光鲜。这人进门的时候下巴是仰着的,眼珠子在屋里扫了一圈,先啧了一声,然后才不情不愿地拱了拱手。
“钱大友,给大人请安了。”
钱老抠。梁佑脑子里冒出这个绰号。
青阳县最大的地主,名下有七百亩水田外加三座粮仓。去年灾荒的时候他把粮价炒到了三两银子一石,逼得十二户佃农卖儿卖女。原身曾经请他放过粮,这老东西当着一堆人的面给原身倒了杯茶,说了一句“大人请喝茶,喝完这杯茶您就该回去办公了”,连客气都带着蔑视。
在他身后陆续进来的还有三个粮商,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
最后一个进门的是刘师爷。这个留着山羊胡的老滑头在门口站了一站,目光和钱大友碰了一下,然后低头快步走到梁佑身边,在他耳朵根子上小声说:“大人,人都到齐了。”
梁佑“嗯”了一声,目光扫过座下众人。
七个碗,七双筷子,七碗野菜粥。
没人动。
“诸位。”梁佑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透着一种前世在开现场会时的从容,“今天请大家来,就一件事。”
他顿了顿,端起自己那碗野菜粥,喝了一口。
“青阳县现在有三千张嘴等着吃饭。粮仓空了,县库也空了。我想问问在座各位,有什么办法?”
话音落地,偏厅里安静了一瞬。
几个粮商互相看了看,没人吭声。钱大友靠在椅背上,嘴角挂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笑。
最后还是周德才先开了口。这个老滑头叹了口气,一副推心置腹的样子。
“大人有所不知,今年遭灾的不止青阳一县,十里八乡都在闹饥荒。草民的药铺也是入不敷出,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是啊是啊。”一个粮商跟着附和,“我们的存粮也不多了,还得养活一大家子人呢。”
“我家粮仓里的耗子都比外面的流民吃得饱。”另一个粮商话说到一半,意识到说漏了嘴,赶紧改口,“草民的意思是,不是不愿帮,是帮不了。”
钱大友这时候笑了。
他站起来,端着自己的那碗野菜粥,走到梁佑面前,把碗举到了梁佑眼前。
“大人,您请我们吃饭,就吃这个?”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刺。
“大人是朝廷命官,是读书人,是咱们青阳的父母官。父母官请治下百姓吃饭,就端一碗野菜粥?这也太——”
钱大友故意顿了顿,然后一字一顿地说出最后几个字。
“太不给面子了吧。”
说完,他把碗搁回桌上。粥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浑黄的液体顺着桌缝往下淌。
赵铁柱的脸涨得通红,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木刀。
梁佑没动。
他看着钱大友那张油光满面的胖脸,忽然想起前世在村里遇到过的一个养猪大户。那个人也是这样的眼神,手里握着资源,就觉得可以在你面前横着走。
但那个养猪大户后来被环保督查查出偷排污水,罚了八十万。
梁佑站起来,走到钱大友面前。
“钱老板说得对。”梁佑的声音依然很平静,平静到让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不对劲,“我请各位来,确实不该只吃野菜粥。”
他转头看向赵铁柱。
“铁柱,去厨房看看李大嘴还有什么能吃的。能吃的全端上来。”
赵铁柱愣住了。厨房里只剩下半缸发霉的米和一堆野菜,全端上来也是这些东西,大人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去。”梁佑又说了一遍。
赵铁柱咬了咬牙,转身往厨房跑去。
梁佑趁这个间隙转过身,面对钱大友和那几个粮商。
“钱老板,你家七百亩水田,今年收了多少?”
钱大友没想到梁佑会突然问这个,脸色微微一变。
“天灾人祸,收成不好。勉强够自家糊口。”
“是吗。”梁佑点点头,从袖子里抽出一本账册,翻到其中一页,“那为什么刘师爷的账上写着,你今年秋天光租金就收了两千三百石?”
屋里再次安静下来。
钱大友的脸抽搐了一下,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刘师爷。刘师爷低着头,山羊胡微微发颤。
“大人,”钱大友硬着头皮说,“那都是陈账了,当不得真。”
“陈账?”梁佑把账册往前翻了两页,“三年前,你以每亩三两银子的价格收购了城南四十亩水田。那四十亩地原来的主人叫王二牛。王二牛去年冬天冻死在城隍庙门口,死的时候浑身上下就剩一件单衣。钱老板,当时买地的银子,你实际付了多少?”
钱大友的脸色彻底变了。
他一共只付了三成。
其余七成是趁着灾荒用发霉的粮食抵的,折价不到市价的一半。
这件事他做得极其隐蔽,连刘师爷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这个新来的年轻县令怎么会知道?
梁佑当然不是凭空知道的。傍晚他在翻旧账册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有趣的现象:过去五年里,青阳县的土地交易记录看似分散,实则每条交易后都连着同一家当铺——德源当铺。而这家当铺的实际控制人,就是钱大友。
这不是简单的土地兼并。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资产掠夺。
梁佑前世做扶贫工作的时候,见过太多这种套路。趁着灾年低价圈地,然后用粮食控制失去土地的农民,让他们变成世世代代的佃户。
“朝廷律法有写。”梁佑把账册合上,声音不紧不慢,“灾年兼并土地,以欺诈手段谋取他人田产的,轻则退还,重则充军。”
钱大友的额头冒出了汗珠。
他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年轻县令这么难对付。之前那几位,要么被他哄走,要么被他吓走,最短的一位只待了七天就递了辞呈。但眼前这个梁佑,从进门到现在,脸上始终带着一种让他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那不像是一个被发配到穷县的芝麻官,倒像是手里握着什么他不知道的底牌。
“大人,”钱大友的语气软了半截,“草民是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眼下县里缺粮,草民愿意出一份力。”
“哦?”梁佑挑眉,“怎么出力?”
“草民愿意拿出一百石粮食,以平价卖给县衙。”
“平价?”
“不。草民的意思是,捐。捐五十石。”
“五十石。”梁佑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五十石粮食,按每人每天半斤算,够三千人吃两天。
这时候赵铁柱回来了。
他端着个大托盘,盘子里搁着两样东西:一碗黑乎乎的咸菜疙瘩,和一壶热酒。
梁佑拿起那壶酒,放到钱大友面前。
“钱老板,你刚才说我不给面子。那好,我现在给你一个面子。这壶酒,请你喝。”
钱大友愣住了,不知道梁佑是什么意思。
“喝酒之前,我给你讲个故事。”梁佑给自己也倒了一碗酒,“今天下午我去山上了,看到了一种东西。藤蔓,心形叶子,埋在土里的根茎。老张头说那玩意儿猪都不吃。”
他顿了顿。
“但我认识。那叫红薯,耐旱高产,一亩地能产两千斤以上。在这个世界的农业条件下,保守估计也能有一千五百斤。”
在场的人都安静了。
一千五百斤?一亩地?
这个时代的稻谷,一亩地能产三百斤就算好收成。一千五百斤,那是五倍的产量。
“你们猜,”梁佑端起酒碗,“青阳县的山上有多少这种‘猪都不吃’的东西?”
没人说话。
“如果我把这片野薯全部收集起来,切块育苗,明年开春就能种满全县的旱地。到那时候,青阳县的粮食产量能翻五倍。你们粮仓里的米,就再也不是唯一能活命的东西了。”
钱大友端着酒碗的手在发抖。
他听懂了梁佑的意思。
这个县令不是来求粮的。他是来告诉他们,这盘棋,从今天起,规则变了。
钱大友咬了咬牙,一口喝干了碗里的酒,然后把碗往桌上一顿。
“一百石。草民捐一百石。不,两百石。”
“钱老板慷慨。”梁佑微微一笑,目光转向其他几个粮商,“诸位呢?”
几个粮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像排队一样一个接一个表态。
“草民捐八十石。”
“草民捐六十石。”
“草民捐一百石。”
等所有人都表完态,梁佑让赵铁柱把每个人承诺的数字都记下来,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了一句话。
“我这个人很公平。今天各位捐的每一石粮食,都会记在青阳县的功德碑上。而各位过去做的那些事,我可以暂时不追究。”
他把“暂时”两个字咬得很重。
“但如果有人回去以后反悔,那他就不光是在跟一个七品县令过不去,也是在跟在座所有兑现承诺的人过不去。”
几个粮商互相看了看,脸色都很难看。
他们发现这个年轻县令不光精明,而且毒辣。他把所有人的承诺绑在了一起,谁敢反悔,就等于同时得罪了官府和同行。
这个县令,不好惹。
散席的时候,钱大友最后一个走。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转过头,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梁佑。
“大人,”钱大友的声音压得很低,“您今天说的话,草民都记住了。但有句话,草民也得提醒大人。”
“你说。”
“青阳县这潭水,比您想的深。您今天逼我们交了粮,明天——”他顿了顿,“明天可能会有其他人来找您。”
“那就让他们来。”梁佑说。
钱大友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大人保重。”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进夜色里。
烛火将尽。偏厅里只剩下梁佑和赵铁柱两个人。
赵铁柱看着桌上那本写满承诺的册子,整个人还没缓过神来。
“大人,真的能收到这么多粮?”
“明天就知道了。”梁佑揉了揉太阳穴,忽然问,“对了,那个救回来的姑娘,安排在哪儿了?”
“西厢房。李大嘴给她送了碗粥。”赵铁柱挠挠头,“不过那姑娘怪得很,问她叫什么名字,她就说了三个字——‘苏姑娘’。连全名都不肯说。”
苏姑娘?
梁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西厢房的方向。
那两个字又浮现在他脑海里。太傅。
前太傅苏衍,满门流放。
苏,姑娘。
这两个字里,有多少是巧合?多少是真相?
梁佑正要再问,县衙外面的巷子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拍响了县衙大门,声音又急又沉。
“大人!大人!出事了!”
赵铁柱跑去开了门。门外站着的是老张头,这个六十岁的老汉跑得满头是汗,一张脸白得像纸。
“大人,山上那片野薯”老张头喘着粗气,“有人在放火烧!”
梁佑腾地站起来。
他下午刚带老张头去看过那片野薯地,晚上就有人放火?这个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他抓起桌上的官印往怀里一揣,快步向门外走去。经过西厢房的时候,他用余光瞥了一眼那扇窗户。
窗后那盏灯还亮着。
一个纤细的身影正站在窗边,一动不动地望向门外的方向。
好像外面的动静,她早就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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