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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ncubine Chronicles: Starting as a County Magistrate

Chapter 11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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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The Concubine Chronicles: Starting as a County Magistr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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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降那天,青阳县刮了入秋以来第一场北风。

梁佑站在县衙院子里,被风吹得连打了两个喷嚏。他揉了揉鼻子抬头看天,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一片像盖了床旧棉絮。前世在基层混了八年,别的本事不敢说,看天的本事练出来了——这种云,三天之内必下雨。秋雨一到,山上那些新栽的薯苗就得泡汤。

“得修条渠。”梁佑裹紧身上的旧官服,转身朝厨房喊了一嗓子,“铁柱!去把老张头叫来!再让魏三套骡车,把县里几个管过水的老农都请到书房!”

赵铁柱从厨房里探出头,嘴里还叼着半块红薯干,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老张头来得最快,手里还拎着半筐没切完的薯块,裤腿上全是泥。自从封了“薯田巡检”,这老头比谁都上心,天天蹲在地里盯着薯苗长势,连下雨都披着蓑衣往山上跑。孙老头跟在后面,腰间那块木牌已经磨得发亮,手里的小册子又记满了一本,封皮上歪歪扭扭写着“第二批育苗记录”。

周德才也来了。这个药铺东家最近往县衙跑得比谁都勤,不是来巴结——他囤了大半年的药材要在入冬前脱手,集市上红薯干换药的买卖让他赚了不少,对梁佑的态度也从客气变成了真心实意的殷勤。他小舅子跟在后面扛了把铁锹,铁锹头锃亮,一看就是新磨的。

书房里挤了七八个人,炭盆烧得正旺,火星子噼啪往上窜。梁佑把桌上的杂物推到一边铺开一张白纸,拿起炭笔在上面画了几条线。

“咱们县的坡地北高南低,红薯种在坡上。雨一大,水全往低处灌,薯苗泡三天就烂根。得在坡腰上横着挖一条截水渠,把水引到东西两边的蓄水池里。蓄水池用石头砌底,抹黄泥,冬天结冰之前存满水,开春浇地就不用挑桶了。”

“大人画的这是啥?”赵铁柱歪着脑袋看了半天,眉头皱成一团,“这横一道竖一道的,小的怎么看着像蚯蚓打架?”

老张头一巴掌拍在赵铁柱后脑勺上:“没见识就别吭声!大人画的是图,读书人才看得懂的图!”

“那老张叔你看得懂?”

“我也看不懂。”老张头理直气壮,“所以我不吭声。”

屋里笑成一片。周德才笑得最响,拍了拍赵铁柱的肩膀说看不懂没事,到时候你负责挖坑就行。赵铁柱嘟囔了一句挖坑也得知道往哪挖,又歪着脑袋凑近图纸,鼻尖差点蹭到炭笔灰。

梁佑把炭笔搁下,手指在图纸上比划:“截水渠从这块大石头开始往东挖,拐两个弯,绕过薯田,最后汇到西边那片洼地。洼地挖深三尺就是蓄水池。坡度不能太陡,每十丈降一尺,水才流得动又不能冲垮渠壁。渠道拐弯的地方要用石头加固,直道用草皮护坡。”

“十丈降一尺是多陡?”魏三挠挠头,看看图纸又看看窗外山坡,脸上的表情像一个被叫到黑板前做题又不会的学生。

梁佑在纸上画了个直角三角形,标上数字。底下的人似懂非懂地点头,只有老张头眯着眼睛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桌子说懂了,就是让水走得慢,慢到刚好不伤苗又刚好不积水。梁佑点了点头。老张头得意地看了赵铁柱一眼,赵铁柱还在歪着脑袋看那张三角形。

第二天一早,老张头挨家挨户敲了门。辰时刚过,山坡上已经聚了四十多号人,扛着锄头铁锹竹筐麻绳,黑压压站了一排。石头和他娘也来了,他娘拎着一篮子热红薯干,说干活的人不能饿肚子。李大嘴直接把厨房搬到了山坡下,架了口大锅烧水,旁边搁了半筐红薯干和一罐粗盐。

梁佑蹲在一块凸起的大青石旁边,用炭笔在石头上画了一道粗粗的标记线。

“以这块石头为起点,往东挖,顺着我画的标记线走。坡度我已经标好了,每十丈往下挖一尺。拐弯的地方要留缓冲池,池底铺碎石。挖出来的土不要扔,堆在渠道下方筑护坡,种上草皮,草根能固土。”

“大人,您这标记线是咋算出来的?”石头蹲在青石旁边,手指沿着那道黑线摸过去,眼睛里全是好奇。

梁佑没法跟他们解释什么叫水平仪。他让赵铁柱端了盆水来,平放在青石上。水面自然水平,他用炭笔在盆沿上点了个记号,然后顺着这个记号往远处瞄——这就是最原始的水准测量,误差大,但够用。前世在村里修第一条排水沟的时候,老支书就是这么教的。

四十多个人分成三组。第一组挖渠,第二组运土,第三组砌蓄水池。梁佑把赵铁柱分到了第一组,理由是“你看不懂图纸,但挖地是把好手”。赵铁柱二话不说脱了褂子,露出两条黑黝黝的胳膊,一锄头下去刨出个碗大的坑。

苏渺渺也没闲着。她在山坡下支了张桌子,面前摊着两本册子——左边是户籍册,右边是劳力登记簿。每来一个干活的人,她都要问三句话:叫什么名字,家里几口人,今天干了几个时辰。

“记这个干嘛?”石头扛着铁锹经过,好奇地探头看了一眼。

“按劳给酬。修渠是公差,出工的人记工分。一个时辰算一工,一工换三斤红薯干。年底结算。”苏渺渺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稳稳地走。

石头愣了一下,猛地转头朝山坡上喊了一嗓子:“娘!苏姑娘说干活有红薯干拿!”

山坡上静了一瞬,然后铁锹锄头抡得更快了。

傍晚收工,第一天的进度远超梁佑的预期。渠身挖了三丈,蓄水池的轮廓已经出来。但问题也来了——挖到山坡中段的时候,锄头碰到了硬东西。不是石头,是一截埋在土里的旧木桩,木桩上刻着漕帮的标记。

赵铁柱把木桩扛回来的时候脸都白了:“大人,这不会是漕帮埋的吧?他们是不是早就盯上这座山了?”

梁佑蹲下来看那截木桩。桩身腐朽了一半,断面上的刻痕还很清晰——三道水纹,中间一道竖线,标准的漕帮界标。但看腐坏程度,少说埋了五年以上,比顾长河当副帮主的时间还长。

“不是顾长河埋的。五年前青阳县码头还是漕帮的一个中转站,那时候他们在这山上设过货栈。后来码头被朝廷收回,界标没拔干净。继续挖,碰到旧桩就拔了当柴烧。漕帮欠咱们的东西还少吗?多欠一根木头桩子算什么。”

苏渺渺从桌子后面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截木桩,又看了看梁佑。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拔了当柴烧——这种话也只有梁佑说得出来。一个七品县令,站在一群抡锄头的百姓中间,袖子卷到肘弯,裤腿上全是泥,嘴里说着拔人家的界标当柴烧,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四天后水渠通了。

截水渠从山坡东头的大青石一路蜿蜒到西边的蓄水池,全长不到一百丈,拐了两道弯,每一道弯的弧度都像用圆规画过一样匀称。缓冲池底铺了碎石,水从上游流下来在池里打了个旋,放慢了速度,再缓缓汇入蓄水池。池壁用青石和黄泥砌了五层,踩上去纹丝不动。

梁佑站在渠头,弯下腰把堵在进水口的最后一块石头搬开。山溪的水顺着渠身奔涌而下,带着泥沙和落叶,在拐弯处撞出一朵朵白色的水花,然后稳稳地拐过弯道,沿着预定的坡度不急不缓地往前淌,最后在蓄水池里安静下来,清澈得能照见人影。

山坡上静了一瞬。

老张头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转过身朝山上喊了一嗓子:“通了!”

然后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四十多个人把铁锹锄头举过头顶,在山坡上又跳又叫。石头干脆扔了铁锹跑到渠边,蹲下来用手捧着水喝了一口,仰头对所有人说这水是甜的。

孙老头蹲在蓄水池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低头在小册子上写了两行字。第一行是:“通水日,霜降后四天,水清,渠稳,无渗漏。”第二行是:“大人说这个冬天不会再死人了。”

苏渺渺站在梁佑身边,风吹乱了她的碎发,她没有拢。暮色从山脊上慢慢往下铺,把整座山坡染成一幅暖褐色的旧画,渠水在画里闪着细细碎碎的银光。远处山道上有个骑驴的人影正在靠近,速度不快但方向很明确——是冲着青阳县来的。驴背上的人穿着府衙公服,腰间挂着公文袋。

“府衙来人了。”苏渺渺轻声说。

梁佑嗯了一声,目光没有离开渠水,只是往她身边靠了靠,手背在袖下碰到了她的手。

“你猜府衙来人是来看水渠的,还是来看你的?”苏渺渺的语气像是在记账,但她的手在袖下轻轻勾住了梁佑的手指。

“不管看什么。看完他回去说的第一句话肯定是——青阳县这个县令疯了,带着一群百姓在山上挖蚯蚓打架。”

苏渺渺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她在笑,但笑得很安静,只有靠得足够近的人才能看到她的睫毛在轻轻抖动。

石头忽然跑过来,浑身泥点子,左手举着一把不知从哪采的野菊花,右手举着半瓢渠水,两步冲到苏渺渺面前,脸涨得通红:“苏姑娘!给你花!还有水!甜的!你喝!”

苏渺渺愣了一下,接过那把野菊花低头闻了闻:“谢谢石头。”石头咧开嘴笑得跟傻子似的,转身跑回去继续跳。梁佑看了她一眼,她手里握着那束野菊花,指尖无意识地转着花茎,花瓣上的露珠甩了几滴在她袖口上。

赵铁柱站在蓄水池边发愣,眼眶有点红。李大嘴提了壶热水过来倒了两碗,一碗递给赵铁柱一碗自己端着,两个人蹲在渠边,像两个看池塘放水的小孩。李大嘴忽然问铁柱你跟着大人在山上蹲了几天,赵铁柱没接话,低头喝了一口渠水,用袖子抹嘴时顺便抹过了眼角。

月亮爬上来了,清冷冷的月光洒在蓄水池的水面上,被夜风吹皱,碎成满池银鳞。干活的人都散了,山坡上只剩下梁佑和苏渺渺还坐在那块大青石上。她手里还握着石头给的那把野菊花,花瓣被风吹落了几瓣,落在梁佑的膝盖上。

他伸手拈起一片花瓣搁在她手心里:“你刚才说府衙来人是看我的还是看水渠的。你呢?你是来看水渠的还是来看我的。”

苏渺渺转头看着他。月光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嘴角的笑意慢慢加深。

“看你修渠。”

梁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苏渺渺低下头,手指在野菊花的花瓣上轻轻拨弄,花瓣又落了一瓣,这次落在梁佑的手背上,她用手指轻轻按住,没有收回去。他往她身边挪了半尺,肩膀挨着肩膀,体温隔着两层粗布慢慢渗过来。

风停了,山坡上很安静,只有渠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声音清脆得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青石板上。她忽然侧过头,嘴唇碰了碰他的脸颊。不是唇角,是颧骨下面一寸的位置,停留了两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移开,额头轻轻抵在他肩窝里。

“修渠辛苦了。”她的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梁佑伸手揽住她的肩,手掌覆在她肩胛骨上,能感觉到她的身体从绷紧到放松的整个过程。他低头把下巴搁在她头顶,闭上眼睛,闻到她发间淡淡的皂角味和野菊花的清苦香。月亮又升高了一寸,把他们投在青石上的影子融成了一个分不出彼此的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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