渠水通了,问题也来了。
第二天一早老张头跑到县衙拍门,说截水渠东段有一段渠壁塌了巴掌大的一块,水从豁口往外渗,把坡下的菜地淹了一小片。好在红薯田在坡上暂时没受影响,但不及时补上豁口会越冲越大。
梁佑到现场蹲下来看了看。塌方的地方正好是拐弯处,水流在这里加速,渠壁的草皮还没长牢,被冲出了一道裂缝。问题不大,加几块碎石垫底再覆一层黄泥就能补上。但他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眉头越皱越紧,不是修不好,是修了还会塌。拐弯处的流速问题不解决,补一次只能管十天。
“拐弯的地方要改成弧形。直角拐弯水流太急,改成弧形,水自己就慢了。”
老张头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又摇摇头:“大人,弧形咋画?咱们这群大老粗画直线都画不直,画弧线怕不是画成蚯蚓爬。”
梁佑从怀里掏出炭笔想在纸上画个示范,纸刚铺开就被风吹得哗哗响。他索性蹲在地上用炭笔直接在石头上画了一道弧线,标上尺寸和弧度。老张头和几个老农围着石头看了半天,表情一个比一个茫然。
“大人,您画的这个月亮弯咱们看得懂,但您说的那个啥弧度咱们实在听不明白。”石头蹲在石头前面,手指沿着那道弧线比划了半天,最后还是挠了挠头,“要不您直接告诉我往哪挖、挖多深,我就照着挖,保证不偷懒。”
梁佑把炭笔收起来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直角改圆弧,圆心取在拐点内侧两尺三寸,半径五尺,弧长八尺一寸。”
苏渺渺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两碗热茶。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沾着墨渍,头发用旧银簪随意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她说话的语气和平日记账时一模一样,平静,准确,像是在念一组已经算好的数字。
梁佑转过头看她,手里的炭笔停在半空。苏渺渺把其中一碗茶递给他,弯腰放茶碗的时候垂下来的发丝轻轻擦过他的手腕。那一下轻得像被风带过来的,但梁佑的手腕上残留了一小片微微发痒的触感。
“你刚才说什么?”
“圆弧的半径和弧长。你说直角拐弯水流太急,改成弧形水就慢了,这是对的。但你刚才画的弧线太陡,水流减速不够。改成半径五尺的圆弧,弧度刚好能让水流减缓三成,还不会积淤。”苏渺渺蹲下来拿过梁佑手里的炭笔,在石头上他画的弧线旁边又画了一道更平缓的弧。两笔并列,她的弧线明显比他的更流畅,“你自己看,你画的和我画的,哪个更顺?”
梁佑低头看了一眼,沉默了。苏渺渺画的弧线确实比他的更平缓更均匀,像是用圆规量过。她把炭笔塞回他手里,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按了一下,然后站起身来对老张头说:“张伯,弧形你们照着我画的线挖就行。拐弯处的渠底要比直道低两寸,让水在这里稍微打个旋再流过去,就不会冲垮渠壁了。碎石不要用圆石,用有棱角的片石,片石咬合更紧,黄泥糊上去不容易裂。”
老张头愣了好一会儿,猛一拍大腿:“苏姑娘,你咋连这个都懂?”
“书上看的。”苏渺渺说完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看了梁佑一眼,“茶凉了。你每次喝茶都等它凉。”
那个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清冷,是清冷里藏了一丝很淡的得意,像学生时代做对了一道全班都答错的题之后那种忍住不笑的表情。她转身走了,蓝布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衬裙边。
梁佑端着那碗已经凉了的茶站在山坡上,目光追着她的背影一直跟到坡下的木桌旁。她坐下来翻开账册拿起笔,背挺得笔直,好像刚才只是顺手纠正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计算错误。他低头喝了口茶,茶确实是凉的,但喝下去胃里是热的。这个女人越来越迷了。馆阁体写得好可以解释为太傅府的教育,管账厉害可以解释为从小耳濡目染。但水利工程上的弧度计算和水流速度的关系,不是翻几本书就能学会的,是需要实际跟过工程的人才算得出来的东西。太傅府不修水渠,她爹是文官不是工部的人。那她这些知识是从哪来的?
“大人!”老张头已经蹲在石头前面,用炭笔照着苏渺渺画的弧线在地上描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半径五尺,拐弯处低两寸,片石咬合——大人,苏姑娘是不是神仙?”
“不是神仙。”梁佑端着茶碗站起来又喝了一口凉茶,“是咱们县的账房。按她说的挖,挖错了算我的。”
老张头应了一声招呼石头和几个后生扛着铁锹就往东段去了。魏三推着独轮车跟在后面,车上装着半车片石,是从山脚下刚炸出来的青石片上敲下来的,边缘锋利断面粗糙,一块叠一块能咬得很紧。
梁佑喝完最后一口茶把碗搁在石头上,正要跟过去,魏子敬从县衙方向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封已经封好的信。老头的字迹工整清秀,信封上写着“呈梁大人亲启”。
“梁大人,这是老朽昨夜整理的部分太傅手记内容,涉及朝廷中与天权会有银钱往来的官员名单。老朽以为这份名录不宜留在青阳,应尽快密送京城呈给可信之人。”魏子敬把信递过来,压低声音说,“另外老朽昨夜核对旧账时发现一条新线索。太傅府当年的账册除了老朽抄录的那份副本,还有一套正本被户部那个主事带走了。正本里有全部的原始签字,如果能拿到正本就能证明太傅的签名是被贴上去的。”
“正本最可能在谁手里?”
“要么在天权会的京城主事手里,要么被那个主事私藏了。那个主事叫孙怀仁,三年前是户部郎中,太傅案发后调到刑部专管天牢。梁大人,此人是天权会安插在朝廷里的关键棋子。找到他就能找到正本,也能找到苏大人。”
梁佑把信接过来揣进怀里,脑子里把这条新线索和之前已知的信息拼在一起。孙怀仁,这个名字他在苏衍手记里见过,不是名字,是职位。手记里有一页记录了“户部某郎中”经手的几笔可疑款项,时间和金额都和魏子敬说的对得上。更关键的是这个人现在专管天牢。苏衍在他手上,名单的正本也在他手上。扳倒这个人就能同时拿到翻案的证据和救人的钥匙。
“魏先生,这份名单我会尽快处理。你继续整理手记,任何跟孙怀仁有关的信息都单独列出来。”
魏子敬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梁大人,还有一件事。老朽昨夜在书房整理手记时苏小姐来过一次。她帮老朽磨了墨,然后坐在旁边看老朽写字,看了很久。后来她忽然问了一句,‘魏先生,我爹的字你还记得吗?’老朽说记得。她又问,‘那你能教我写吗?’”
魏子敬说到这里声音有点发哽,停了一下才继续说下去。
“老朽就教她写了两个字。她学了不到一炷香,写出来的字已经和她爹有七分像了。梁大人,苏小姐学她爹的字不是为了练书法。她在做最坏的打算,万一找不到名单,万一见不到她爹,她就自己写。她自己的笔迹如果和她爹一模一样,有些事她自己就能做。”
魏子敬说完就走了。梁佑站在原地没有动,山坡上的风把他的旧官服吹得猎猎作响。远处的老张头正带着人按照苏渺渺画的弧线挖渠,铁锹磕在石头上溅起一串火星。
她在做最坏的打算,但她在帮他做最好的事。修水渠、管账册、分时开集、画弧线——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替这座破县城缝缝补补。而在做这些事的同时她已经开始练习父亲的笔迹,准备有一天靠自己的手去翻那个天大的案子。这个女人从来不做二选一,她要两全。
梁佑把茶碗端起来想再喝一口,发现碗早就空了。他把碗放在青石上朝坡下走去。
坡下的木桌旁苏渺渺还在写账册。她的笔迹依然端正清秀,但她握笔的姿势和以前不太一样了。以前握笔是标准的馆阁体执笔法,笔杆垂直手腕悬空。现在她的笔杆微微向右倾斜,手腕落在纸上,运笔的力道比之前更重更慢,每一笔的起承转合都多了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力度。那是苏衍的笔法。她在用自己的手写她爹的字,而她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梁佑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他的肩膀挨着她的肩膀,隔着两层粗布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她低着头写字没有抬头看他,但她的身体往他那边微微偏了一点。
“你为什么懂水利?”
苏渺渺写完最后一笔才放下笔。她转过头看着梁佑,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映着远处山坡上正在修渠的人影。她没有立刻回答,伸出手轻轻拍掉他肩膀上沾的一片草叶,动作做得很随意。
“我七岁时太傅府修过后花园的池塘,引的是山上的泉水。工部派了个老匠人来管工程,在府里住了两个月。那两个月我没有练字也没有学琴,就蹲在池塘边看老匠人挖渠。老匠人看我天天来,就教我怎么算坡度、怎么画弧线、怎么选石料。他说治水和管账是一个道理,水流和银流都走同一条路,哪里窄了通哪里,哪里堵了疏哪里,急了就拐个弯让它慢下来。”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我爹后来知道我没练字跑去学了两个月的水利,罚我抄了三遍《千字文》。我跟他说你罚吧,但池塘的水路是我画的,你不许改。他真的没改,到现在那个池塘还在。如果太傅府没有被抄家的话。”
梁佑看着她的眼睛,不知道该说什么。苏渺渺没有移开目光,她的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轻轻颤动,嘴角那个弧度还挂着,但眼睛里多了一层很薄很薄的水光。
“你要是早点来青阳就好了。”
“为什么?”
“你要是早点来,那条水渠我不用画四天图纸。你画一炷香就够了。”
苏渺渺低下头抿着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像之前那样转瞬即逝,而是在嘴角停留了好一会儿。她抬起手用手指在梁佑的手背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很快收了回去,低头继续写字。
“你负责挖渠,我负责管账。分工明确,不得推诿。”
梁佑想起自己在账册上写的那句批注,笑了。她从那个时候就记住了,而且一字不差地还给了他。
傍晚老张头按照苏渺渺画的弧线修好了东段拐弯处的渠壁。片石咬合紧密,黄泥糊得均匀平滑,水流经过弧形弯道时果然慢了下来,在拐弯处打了个细小的漩涡,然后不急不缓地往下游淌去。夕阳照在新糊的黄泥渠壁上,泛着温润的土金色光泽。
老张头拄着铁锹站在渠边看了好一会儿才说出话来:“苏姑娘这手艺,比我种了四十年地还靠谱。老汉服了。”
石头在一旁插嘴:“老张叔你种地四十年也没见你修出一条不塌的渠。”
老张头抄起竹竿要抽他,石头一溜烟跑到了蓄水池那边。渠水从弧形弯道流下来汇入蓄水池,水面清亮,映着晚霞和山影。
夜里起了风,老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夜。梁佑在书房里把魏子敬整理的部分名单重新誊抄了一份,用油布包好,和之前那本苏衍手记放在一起。两份证据,一份指向天权会的朝堂网络,一份指向天权会的运作方式。加上魏子敬的证词和钱大友暗中保存的旧账册,翻案需要的拼图已经凑齐了大半。只差最后一块:孙怀仁手里的正本,以及被正本锁住的苏衍。
窗外响起很轻的脚步声。梁佑抬起头,苏渺渺端着一碗热茶站在书房门口。月光从她身后洒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拖到梁佑桌前。
“新泡的,趁热喝。”她走进来把茶放在桌上,“你今天喝的茶全是凉的。”
梁佑端起茶碗,热气扑面。她没走,站在桌前看着桌上摊开的账册和名单,目光在孙怀仁的名字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她没有问那些名字是谁,也没有问名单要寄给谁,只是伸出手把梁佑面前散落的纸页理整齐,用一方小铜镇纸压好,然后在他身旁坐了下来。
“你那句‘分工明确不得推诿’,我今天想了很久。我管账管渠都可以,但有一件事你不能推诿。”
“什么事?”
“活着。你不能死,不能被抓走,不能因为惹了不该惹的人就消失。我学了这些字不是为了烧给你看的。”
梁佑放下茶碗转过头看着她。月光把她脸上的轮廓照得很柔和,那双眼睛不是清冷的,是认真的,认真到不容他打任何马虎眼。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拇指在她虎口的墨渍上轻轻蹭了蹭。那小块墨渍已经被洗了很多遍,但还是顽固地留在皮肤上,像一枚洗不掉的印记。
“不推诿。我活着,你在桌上写字。我要是死了——”
苏渺渺伸出手指按在他嘴唇上。力道很轻,但按得很坚决。她没有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她收回手指,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嘴唇碰触的地方很软,带着茶香的热气,停留了三次呼吸的时间,然后移开。
“分工明确。”苏渺渺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你负责活着,剩下的我来。”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月光涌进来,把她的蓝布衫染成银白色。她走到院子里在老槐树下站了片刻,仰头看了看满天星斗,然后回了西厢房轻轻合上门。
梁佑看着桌上那碗冒着热气的茶和被她理整齐的纸页,端起碗喝了一口。茶是滚的,一口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窗外有风穿过老槐树的叶子,簌簌作响,像有人在低声念一封信。他没有再熬夜,喝完茶就吹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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