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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ncubine Chronicles: Starting as a County Magistrate

Chapter 17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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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7

The Concubine Chronicles: Starting as a County Magistr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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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师爷跑了之后的第三天,王半仙又来了。

这回他没拄桃木棍,也没穿那件洗得发硬的道袍,换了身干净的灰布短褂,手里攥着那本破破烂烂的老黄历,站在书房门口探头探脑,像只犹豫要不要偷鸡的老狐狸。梁佑正趴在桌上画下一段水渠的延伸方案,抬头看见他那副表情,就知道这老神棍又要整活。

“大人,今天老夫不是来算命的,也不是来说媒的。老夫是来给您看一样东西。”王半仙把老黄历翻到十天前记的那一页,指了指空白处那行歪歪扭扭的小字——“永和十四年秋,青阳县令梁佑与苏氏女情意相合。老夫做媒,红薯干为聘,野菊花为媒,满县父老为证。此日大吉。”

“这是你那天晚上写的?”

“对。但这行字下面,老夫昨天补了一句。”王半仙把老黄历往前翻了两页,翻到三年前的一页。那一页上记着一行更旧的记录,字迹已经有些褪色,但勉强能认出来——“永和十一年冬,太傅府遣散旧仆。有名苏氏女,年十五,通文墨,善算学。府中老账房语老夫:此女若为男子,当为国之栋梁。惜为女子,恐命途多舛。”

梁佑看着那行褪色的字,沉默了很长时间。三年前太傅府被抄家前夕遣散了一批旧仆,王半仙那时候大概在京城摆摊算命,不知怎么遇到了太傅府的某个老账房,喝了一顿酒,听了一段故事,然后在老黄历上记下了这行字。后来他离开京城一路游荡到青阳县,在这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地方当了个半吊子郎中。三年后他在县衙门口看到一个写字好看的姑娘,翻出老黄历对了对,发现她就是当年那个被老账房叹了又叹的苏家女儿。

“你怎么知道是她?”

“她写的馆阁体。老夫这辈子见过两个人把馆阁体写得这么好,一个是太傅本人,一个是太傅的女儿。那天她在县衙门口登记账册,老夫从旁边经过看了一眼,腿都软了。不是怕,是觉得这世道太巧——老夫在三年前记下了一个女娃的名字,三年后她居然坐在这座破县衙里,给一个摔官印的县令管账。”王半仙合上老黄历,声音难得正经了一回,“大人,老夫这辈子骗过人、坑过人、算错过命、开错过药,但老夫的老黄历从来不说假话。您娶她,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可怜,是因为这世上能跟您一起修水渠的女人,只有她。”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梁佑抬起头,看见苏渺渺端着两碗热茶从厨房里出来,用胳膊肘轻轻推开了书房的门。她把其中一碗放在梁佑面前,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遍,放碗的时候手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一下,那一按的力道和她在账册上盖印时一模一样。然后她把另一碗递给王半仙,递的时候看了他一眼。

“王半仙你今天穿的还挺整齐。”

“苏小姐,老夫跟大人说正事呢。”王半仙接过茶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上次那句“找不到合适的你替她”给他留的心理阴影显然还没散。

“什么正事?”

“娶媳妇的正事。”

苏渺渺看了梁佑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羞怯,没有躲闪,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了然。她拉过一把椅子在书桌对面坐下来,双手交叠搁在膝上,背挺得笔直,然后转向王半仙,语气平淡地说了声那你继续。

梁佑合上桌上的图纸,看着苏渺渺。窗外的阳光正好打在槐树叶子上,透过叶缝漏进来的光斑落在她肩膀上,她今天换了一根新削的竹簪,簪头上刻了一小朵梅花。那根竹簪是姜云儿昨天用匕首刻的,说是练手,刻完之后随手放在桌上,今天早上就出现在苏渺渺头发上了。苏渺渺察觉到他在看那根簪子,抬手轻轻摸了一下簪头。

“好看吗?”

“好看。”

“姜姑娘刻的。她说练手,刻坏了三根,就这根还能看。”

“她刻坏的那三根呢?”

“在我抽屉里。她说要扔,我没让。刻坏了的也是心意,不能扔。”

梁佑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干。这个女人对每一份心意都收着,不管是石头采的野菊花、姜云儿刻坏的竹簪,还是他削得坑坑洼洼的野梨,她都收着,一样都不扔。他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是滚的,王半仙那碗也是滚的,唯独他这碗刚好能入口。她还是那个习惯——给他泡的茶永远是刚好不烫嘴的温度。

“苏渺渺。”他叫了她的全名。

她微微偏了偏头。

“我决定娶你。”

这四个字说出口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不是那种尴尬的安静,是那种所有的事情都落到了该落的地方之后,不需要再说什么的安静。苏渺渺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大概五息,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端起梁佑面前那碗热茶抿了一口,又把茶放回他面前。放碗的时候手指在碗沿上停留了一瞬,像把什么很轻的东西留在了那片粗瓷的缺口上。

“你决定娶我,是因为同情吗?”

“不是。”

“因为我帮你管账?”

“不是。”

“因为我爹的事你觉得欠了苏家?”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梁佑站起来走到她面前,弯下腰,手指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让她看着他的眼睛。她的下巴很尖,搁在他指节上的分量轻得像一片叶子。她的眼睛里没有躲闪也没有逼问,只有一种很安静的等待。

“我娶你,是因为你画的水渠弧线比我画的更好看。因为你管账的时候从来不在数字上出错。因为你给我泡的茶永远是刚好不烫嘴的温度。因为你听到有人要杀你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让我把刘师爷看紧点。因为我站在渠头的时候你站在渠尾,我熬夜查账的时候你窗户的灯也亮着。因为你是苏渺渺,不是别人。”

苏渺渺的下巴搁在他的指节上,皮肤温热,脉搏在他指尖下轻轻跳动。她听完这段话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手把他的手从她下巴上拿下来,翻过来手心朝上,用自己的手指在他掌心上写了一行字。笔顺是馆阁体,一笔一画,收笔微微上扬。梁佑。写完她没有松开他的手,而是用拇指轻轻按住了他的脉搏。

“你的脉跳得很快。”

“被你吓的。”

“你不是说你不怕吗?”

“怕的不是天权会,怕的是你拒绝我。”

苏渺渺低头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种一闪而过的弧度,而是嘴角弯起来之后停留了很久,笑得露出了几颗牙齿,眼睛弯成了两道浅浅的弧线。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目光在他眉骨上停了停,又移到他被风吹得有些干裂的嘴唇上。

“我要是想拒绝你,在你第一次用袖子给我擦汗的时候就拒绝了。你一个七品县令,袖子上全是泥,擦在我脸上的时候把我额头都蹭红了。我那天晚上照镜子看了半天,心想这人怎么这么粗手笨脚的。”

“那你怎么没推开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给我擦汗的人。”苏渺渺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在太傅府的时候没人给我擦过汗。我爹忙着朝政,我娘走得早,府里的丫鬟只敢给我递帕子,不敢碰我的脸。你是第一个,袖子是脏的,手是重的,但心是热的。”

她抬起眼睛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任何防备,像一扇关了太久的窗忽然被推开了,阳光涌进去,把积了三年的灰照得发亮。

“梁佑,我不是什么太傅之女,也不是什么落魄千金。我就是个写字管账的女人,手上有墨渍洗不掉,心里有账算不清。你要是娶我,以后每天晚上都要帮我磨墨,因为我自己磨的墨总是太稠。每天早上要提醒我吃早饭,因为我记账记到一半会忘了饿。每年秋天要陪我去后山看一次池塘——如果太傅府的池塘还在的话。如果不在,你就在青阳县给我修一个。”

“好。”

“我还没说完。你娶了我之后纳妾的事得听我的,因为正宫管纳妾是天经地义。你要是喜欢了谁,得先让我看过,我点头了才能进门。我要是看不顺眼,你就是再喜欢也不能娶。”

“好。”

“还有。翻案的事你去做,我不拦你,但你得答应我活着回来。我学了这些字不是为了给你写祭文的。”

“好。”

“你除了‘好’还会说别的吗?”

梁佑伸手把她从椅子上拉起来,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放在她脑后,低下头吻住了她的嘴唇。不是那种蜻蜓点水的一触即分,也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是带着这一个月来所有压在心里没说的话、所有站在渠头看她站在渠尾时没跨过去的距离、所有她给他泡茶他在灯下查账时隔着窗户对视的深夜,一起落在这个吻里。苏渺渺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慢慢软下来,她的手指从他胸口移到他的后颈,指尖插进他的头发里,轻轻攥住。茶碗在桌上冒着最后一丝热气,王半仙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退到了门外面,背对着书房把门虚掩上。

门外面站了好几个人。

赵铁柱端着两碗新泡的茶站在槐树下,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李大嘴提着刚杀完的鸡站在厨房门口,鸡血滴在地上忘了擦。石头抱着一束刚从山上摘的野菊花,嘴巴张成了圆形,被老张头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把脸按进了花束里。魏三赶着骡车刚进院子,看到这个架势手一抖把缰绳勒紧了,骡子打了个响鼻,被魏三一把捂住了骡子的嘴。姜云儿从偏房出来,手里拿着昨晚画好的水路图,本来想找梁佑说码头第三个泊位的事。她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只看到了王半仙的背影和那扇虚掩的门。她没有走过去,在廊下站了片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路图,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回了偏房。关门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王半仙蹲在槐树下掏出老黄历,刷刷刷写了三行字,字迹潦草得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写完之后又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捋了捋山羊胡,把老黄历翻到后面空白的几页算了算。

“大人这正宫命,老夫的老黄历怕是不够记了。”

老张头把竹竿往地上一顿,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不够记也得记,这是咱们青阳的大事。赵铁柱在旁边用力点头,点完又挠挠头小声问老张头那咱们还进去送茶不。老张头瞪了他一眼说送什么茶,茶凉了再烧一壶,今天大人书房的茶怕是要烧好几壶。

书房里,梁佑松开苏渺渺的时候她的眼眶微红,但没有泪。她用指尖碰了碰自己被吻得微微发红的嘴唇,然后在他胸口轻轻捶了一下,力道不重,像猫用肉垫拍了一下。

“你这人怎么说亲就亲,我还没说完条件。”

“你继续。”

“我忘了。”

“那你慢慢想,想起来再补充。”

“第一条补充条款。”苏渺渺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嘴角的弧度里藏着一点只有在这么近的距离才能看到的狡黠,“以后亲我之前,先把袖子洗干净。”

梁佑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上沾着的泥巴和炭笔灰,忍不住笑了。那是今天早上在山坡上检查最后一段渠壁时蹭的,老张头说那段渠壁的坡度好像有点陡,他蹲下来用手量了半天,袖子在泥地上蹭了个遍。她早就看到了,但她没有等他换了衣服再进来,而是在他最狼狈的时候走到他面前,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然后坐下来听他说“我决定娶你”。

“明天换新官服。”

“你那件新官服袖口太紧,写字不方便。”

“那就穿旧的。”

“旧的洗了还没干。”

“那我光着膀子?”

苏渺渺想象了一下梁佑光着膀子坐在书房里批公文的画面,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脆,穿过虚掩的门缝飘进院子里。王半仙听到这声笑,手里的炭笔顿了一下,又往老黄历上补了一句——“是日,苏小姐笑声传出书房,老夫在门外听闻,如闻仙乐。此乃天作之合,老夫甚慰。”

梁佑重新坐下来,把桌上凉了的茶端起来想喝一口,苏渺渺伸手拦住他,把茶碗拿过来放在一边,重新给他倒了一碗热的。倒茶的时候她低着头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刘师爷带走的私账里有一笔三年前的支出,是付给青阳码头一个叫‘老陈头’的搬运工的。那个老陈头在太傅案发前一个月突然辞了工,之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魏先生说老陈头以前在太傅府当过门房,后来犯了错被赶出来,流落到青阳码头做苦力。我爹被带走的前一晚,有人看见老陈头在刑部大牢外面转悠,手里攥着一封信。第二天太傅府就被抄了。”

梁佑放下茶碗看着她,她抬起眼睛,那双眼睛里的狡黠和笑意已经收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清晰。

“你是说那个老陈头可能是送信的人?”

“不是送信,是送口供。他是太傅府旧仆,认识府里所有人。如果他在太傅案里做了证,那份口供一定还在刑部的档案库里。找到口供就能找到他被谁收买、被谁指使、供词里有哪些漏洞。我爹的案子被翻过一次,翻了没翻成,就是因为证人找不到。现在证人可能在青阳码头底下沉了三年。”

梁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影子落在青石板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刘师爷带走的私账,姜云儿画的水路图,孙怀仁手里的正本,苏衍不肯开口的三年,老陈头在刑部大牢外攥着的信,码头第三个泊位下疑似有沉船的水深异常——所有的线索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汇聚。天权会在青阳布了三年的局,不只是为了困住苏渺渺,更是为了埋掉所有能证明太傅无罪的证据。而那个证据可能就躺在码头下面的淤泥里,和三年前的真相一起沉在水底。

苏渺渺走到他身后,从背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动作很轻,像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不太熟练,手臂搭在他腰侧的位置有些拘谨。她把脸贴在他后背上,隔着那件沾了泥的旧官服,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我爹说过一句话——天底下没有沉不下去的石头,也没有浮不上来的真相。石头沉了三年,你觉得它该浮上来了吗?”

“该了。”

“那你把它捞起来。”

梁佑转过身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上,手轻轻按着她的后背。她没有抬头,把脸埋在他胸口上,手指攥着他后背的衣料,攥得不紧,像是怕捏皱了。

“后天写婚书。”

“明天就写。”

“明天还要捞沉船。”

“那就白天捞沉船,晚上写婚书。分工明确,不得推诿。”

梁佑低下头,嘴唇压在她的发顶上,隔着她那根竹簪上的梅花,轻轻地说了一个字。

“好。”

槐树叶子在窗外簌簌地响,阳光透过叶缝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那张堆满了账册和图纸的书桌上,叠在一起,分不出谁是谁的。远处山坡上的水渠还在不知疲倦地流淌,码头边停着几艘货船,河水在船底轻轻拍打着船舷,水底下沉着一艘三年前的旧船和一个守了三年真相的老人,等着明天有人去把他捞起来。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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