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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oncubine Chronicles: Starting as a County Magistrate

Chapter 16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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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6

The Concubine Chronicles: Starting as a County Magistra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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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推官站在县衙门口,青呢小轿停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轿夫已经退到了街对面。他穿着一身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推官公服,腰间挂着鱼符,手里捏着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火漆是暗红色的,上面盖着一方小印,印文在午后的光线里看不太清,但梁佑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形状,和魏子敬密函上盖的印一模一样。那是户部稽查账目的专用印。孙怀仁三年前是户部郎中,这方印他用了十年。

“梁大人。”孙推官拱了拱手,姿态不算倨傲,但嘴角挂着一丝很淡的笑意。那笑意不是客气,是笃定,是一个手里攥着底牌的人在看对家犹豫要不要跟注时的从容,“在下孙文翰,知府衙门推官。今日来青阳,一为催税,二为送信。催税的事不急,信比较急。”

梁佑接过信没有立刻拆。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火漆,又翻回去看了看封皮上的字迹。封皮上写着“青阳县令梁佑亲启”,落款只有一个字,“怀”。字迹端正但笔画僵硬,不像正常书写,倒像是一个很久没握笔的人用最后一点力气一笔一画描出来的。

“孙大人在刑部天牢当差,怎么有闲心给我写信?”

“大哥在天牢里不闲。但他在天牢里听说了一件事,青阳县有个新来的县令,带百姓修了条水渠。渠的图纸和太傅府后花园的池塘一模一样,拐弯处的弧度、片石咬合的手法、缓冲池的布局,连坡度都是十丈降一尺。这个修法不是工匠手艺,是太傅府苏家的家传算法。我大哥说他看过苏小姐小时候在池塘边画图纸,那条渠的弧线就是她的手笔。”孙文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目光越过梁佑的肩膀看向县衙里面,“我大哥还听说,苏家小姐现在就在青阳县。他托我来看看她。”

院子里传来竹帘掀动的声音。苏渺渺从西厢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握着笔,笔尖的墨已经半干了。她站在槐树下看着门口那个穿推官公服的中年男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但她的手指在笔杆上轻轻收紧了。她知道这个人。孙文翰,知府推官,管一府刑名钱粮,每次府里有大案要报刑部都是他经手。太傅案发那年,他在知府衙门做通判,负责押送太傅府的女眷去流放地。他没有动手打过任何一个人,但他把囚车发车的时间提前了一个时辰,让苏家女眷没能等到最后一批来送行的老家人。

“孙大人。”苏渺渺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念一份公文,“好久不见。”

孙文翰微微欠了欠身。他看苏渺渺的眼神不是打量,更像是一个下级在确认一份文书上的签名是否真实。

“苏小姐果然在这里。大哥托我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他说你要是过得不好,他心里那道坎就过不去。他让我带句话,当年池塘边那个老匠人,去年冬天死在天牢里了。死之前把苏小姐画过的最后一张图纸托付给我大哥,说等哪天苏家翻了案,把图纸还给苏小姐。”孙文翰把声音压低了些,“图纸在我大哥手里。他让我先送封信来,探探梁大人的口风。要是梁大人愿意接,下一封就不是信了,是图纸和一份供状。”

梁佑撕开信封。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僵硬但工整,像是绑着沙袋写出来的。信的内容很短,只有五行字。

“梁大人钧鉴:怀仁陷于天牢,每日所见囚犯无数,唯苏太傅不肯低头。太傅案另有隐情,怀仁手中握有正本三册,可证太傅签字被贴改。然天权会耳目遍布刑部,怀仁不敢妄动。闻大人于青阳行善政,太傅之女亦在贵县,怀仁以项上人头做保,恳请大人收下证据。图纸十张,供状三份,证人三名,皆在天牢等待。只求大人一事,救苏太傅出天牢。怀仁自知罪孽深重,不求宽恕,只求赎罪。孙怀仁绝笔。”

信的结尾处,“绝笔”两个字被涂改过,涂掉的是“敬呈”,改成“绝笔”。梁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折好放进袖子里,抬头看着孙文翰。

“孙怀仁还说了什么?”

“他说天权会三个月前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要么交出正本,要么死在牢里。他拖了三个月,拖到肺部旧疾复发,咳血不止。他知道自己活不过今年冬天了,所以托我来找梁大人,想赶在死之前把东西交出去。”孙文翰的语气平淡,但说“咳血不止”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还有一件事。刘师爷这个人,梁大人还在用吗?”

梁佑的目光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刘师爷三个月前给天权会递过一封密信,信里提到了苏小姐在青阳的情况。天权会给他的回信被我大哥在刑部截获了,回信里只写了六个字,‘不可留,择机除’。那封信从刑部转出去之后被天权会的京中联络人换了内容,换成了‘继续监视,勿轻举妄动’。天权会内部有人在保苏小姐,也有人要杀她。刘师爷听的是杀人那派的指令。”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苏渺渺握着笔的手垂在身侧,笔尖上最后一点墨滴在青石板上,像一粒黑色的痣。她没有说话,但她的背挺得比以前更直了,那是太傅府的女儿听到“杀”字时本能的反应,不躲,不退,站直了等人来。

“多谢孙大人告知。”梁佑说。

“不必谢。我也是为了还债。”孙文翰转身要走,走到轿子旁边又回过头来,“当年太傅案发时我在知府衙门做通判,负责押送囚车。我把发车时间提前了一个时辰,是因为有人告诉我,天权会要在送行的人群里安插刺客,趁乱杀苏家女眷灭口。我不知道那个消息是真还是假,但我赌不起。苏小姐,”他朝院子里的苏渺渺微微躬了躬身,“当年没让您等到老家人送行,是我对不住您。但我那年做过唯一一件不亏心的事,就是把囚车提前送出了城。刺客扑了空。”

他上了轿,轿帘落下,青呢小轿沿着来路缓缓离去。

苏渺渺站在原地没有动。槐树的叶子落了好几片在她肩上,她没有去拂。孙文翰最后那段话她等了三年,三年里她一直以为那个提前发车的通判是天权会的走狗,故意不让老家人见她最后一面。结果那个走狗用这种方式保住了她的命。她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话,人在官场,最难的不是分善恶,是善恶分明之后还要在坏人堆里做好事。孙文翰做了,做了三年没人知道,连被她恨了三年都不知道。

梁佑走到她面前,把那封信放在她手心里。

“这是你父亲在天牢里的狱友写的。你父亲还活着。”

苏渺渺低下头看着信纸上那五行僵硬但工整的字。她看完了一遍,又看了第二遍,看到“苏太傅不肯低头”的时候嘴唇轻轻抿了一下,看到“绝笔”两个字的时候睫毛颤了一下,但没有哭。她把信纸叠好还给梁佑,手指按在他手背上,指尖用力压了压,像是要把“你父亲还活着”这句话从信纸里压进他的皮肤里。

“我爹还活着。”

“对。”

“孙怀仁要死了。”

“对。”

“刘师爷要杀我,三个月前就下了令。”

“对。”

苏渺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他:“这个家你管不管?”

“管。”

“那就好。”苏渺渺转身往西厢房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我今晚多做一份账册。刘师爷的旧账和孙怀仁的正本要对得上,才能当证据用。你把刘师爷看紧点,让他在这县衙里再多活几天。等账册做完了,再让他‘择机而除’。”

她说“择机而除”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和记账时一模一样。梁佑站在槐树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竹帘后面,忽然觉得脊背有点发凉。不是怕,是一种很复杂的感觉。这个女人刚才在几分钟里同时处理了三条信息,父亲还活着、证人要死了、有人要杀她,然后冷静地给每一条信息匹配了最优策略。

“刘师爷现在在哪?”梁佑问。

赵铁柱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的烧火棍还没放下:“在、在他屋里。今天一天没出门,连早饭都没出来吃。小的还以为他病了,现在想,他是不是知道孙推官要来?”

梁佑没有回答,直接往刘师爷的屋子走去。房门反锁了,窗户从里面用木闩别死,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他拍了两下门,没人应。赵铁柱二话不说用肩膀撞开了门,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反弹回来差点砸到他的鼻子。

屋里没有人。

桌上一盏油灯还亮着,灯芯是新换的,烧了不到一半。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下面压着一件明天该换洗的干净长衫。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账册,正是刘师爷替梁佑做的官渡账目,旁边搁着一支还没洗的毛笔,笔尖的墨已经干透了,裂成细小的墨渣。刘师爷出门的时候连笔都没来得及洗,或者他根本没打算再回来洗。

窗台上放着一只茶杯,茶已经凉透了,水面浮着一小片灰尘。茶杯旁边有一个小木匣,木匣是空的,里面原本放的是官渡的私账,那本梁佑一直在找的私账。三年来刘师爷记了两本账,一本给县衙看,一本给自己看。给自己看的那本记录的不是收支,是罪证,每一笔船头税的分成比例,每一次送给顾长河的封口费,每一个被天权会安插进青阳的眼线名单。

“大人!床底下有东西!”赵铁柱趴在地上从床底掏出一个铜盆,盆里全是纸灰。纸灰还带着余温,显然刚烧完不久,数量不少,把铜盆装得满满当当。刘师爷在出门之前烧了一整夜的纸,烧完之后把铜盆推回床底,打开门,消失在所有人都在睡觉的那个凌晨。

梁佑蹲下来翻了翻铜盆里的灰烬,灰里还有几片没烧干净的纸角,上面残留的字迹是刘师爷的笔迹,规整,干净,和他平日记账的字一模一样。其中一片残纸上写着四个字,“名单如下”。下面是烧焦的纸边,名单的内容已经全部化成了灰,一个字都不剩。

“他把名单烧了,但没烧账本。账本他带走了。账本是证据,也是护身符。他知道孙文翰要来,知道自己的身份已经暴露,所以赶在孙文翰到之前逃跑。他带走私账,天权会就不敢杀他灭口,因为账本里记录了天权会在青阳的全部运作。账本一旦落到朝廷手里,死的不是他刘师爷一个人,是天权会整条线。他不烧账本,只烧名单,是要用账本换一条命。”

梁佑让赵铁柱把铜盆端到书房保存好,然后自己走到院子里。苏渺渺的窗户开着,她正坐在桌前抄账册,姜云儿也在她屋里,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面前各自摊着一本册子。姜云儿右臂搁在桌沿上,左手握笔,正在纸上画青阳码头的水路图,每一道弯都标注了水深和流速,字写得歪歪扭扭但数据很准。两个姑娘没有交谈,一个抄账一个画图,烛光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窗纸上,像一幅很安静的画。

梁佑没有打扰她们。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着满天星斗。刘师爷跑了,带走了一本足以翻案的私账和一份烧成灰的名单。名单的内容他不知道,但名单上的人一定有一个就在这座县衙里,就在他身边。刘师爷烧掉名单不是为了保天权会,是为了保那个人。

一阵风穿过院子,把槐树叶子吹得沙沙响。西厢房传来苏渺渺搁笔的声音,然后是她很轻的一句“写完了”。姜云儿接了一句“你写得真快,我这水路图还差三道弯”。两个人隔着桌子低声说了几句什么,苏渺渺轻轻笑了一声,姜云儿也跟着笑了。

梁佑听不太清她们聊什么,但那个笑声让他发凉的脊背稍微暖了一点。孙怀仁在刑部天牢里咳着血等他回信,刘师爷带着账本消失在某条通往京城的夜路上,天权会在暗处磨着刀,而这把刀三个月前就已经架在了苏渺渺的脖子上。他时间不多了,但证据也快齐了。

明天,他得给孙怀仁回一封信。信的内容他已经在心里写好了,将图纸与供状交予持此信者,此人可托付性命。

他推门走进书房,磨墨铺纸。窗外月光很亮,槐树的影子落在纸面上,像一扇半开半合的门。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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