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青阳县已经醒了。
县衙门前那条街从东头到西头全挂上了红布条。布条不宽,有些是用旧衣服裁的,有些是从货郎手里半买半换来的,颜色深浅不一,但被晨光一照,整条街都像浸在暖洋洋的红色里。石头蹲在墙头,举着半篮子野菊花往门楼上挂,挂一束就回头冲底下的人喊一声“正不正”,底下没人理他,都在忙自己的。
王半仙是起得最早的。他翻老黄历翻到半夜,最后用朱砂圈定了巳时正刻,说这个时辰嫁娶最旺,错过就得再等半个月。老张头当时正在灶房劈柴,头也没抬说你是半仙你说了算。王半仙不满意这个说法,追着老张头纠正说自己不是半仙,是全县唯一的正经道士。老张头往灶膛里塞了根柴,说正经道士你先把喜字剪正了。王半仙低头一看,自己手里那张红纸剪出来的“囍”字歪得厉害,左右不对称,气得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重新剪。
孙老头送来的红薯秧就摆在县衙门口,连根带土裹在粗布里,旁边搁着他连夜刻的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百年好合,苗根连枝”。木牌的字刻得深浅不一,但笔顺工整,和苏渺渺教他时写的一样。
周德才来得比谁都早,身后跟着三个药铺伙计,每人怀里抱着两坛酒。酒是他三年前就埋在后院的药酒,里头泡了当归和枸杞,本打算留给儿子成亲用。他儿子前年病死了,这酒一直没动。今天他让人把酒起出来,说埋了三年,给大人和夫人暖身子正好。老张头在旁边听见了,拍了拍周德才的后背,什么都没说。周德才笑了笑,笑得有点苦,但嘴角确是往上翘着的。
姜云儿从码头赶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条活鱼,一条草鱼一条鲫鱼,用草绳从鳃里穿过去,提在手上还扑腾。她把鱼往厨房一丢,对李大嘴说,草鱼红烧,鲫鱼炖汤,苏姐姐昨晚说想吃鱼。李大嘴瞪了她一眼说,你昨天跑码头一整天,回来还惦记着吃。姜云儿把匕首往腰间一插,靠在门框上笑,新媳妇想吃口鱼怎么了,又没吃你。李大嘴翻了个白眼,转身去刮鱼鳞。
苏渺渺的西厢房里挤了好几个妇人。石头他娘从家里搬来了一面旧铜镜,用碎布蘸着水仔仔细细擦了三遍,摆在窗边最好的位置。王刘氏把自己出嫁时用的一支银簪拿来了,簪头上刻着一对鸳鸯,已经有了岁月的暗痕。她说这是她娘传给她的,她没闺女,今天给苏姑娘戴上,就当给自己闺女戴。苏渺渺坐在铜镜前,双手叠在腿上,安安静静地由着妇人们替她梳头。她今天穿的是周德才让药铺伙计从临江换回来的红衣,料子不算顶好,但颜色正,衬得她的脸红润了不少。头发被妇人们用巧手盘成了髻,那支鸳鸯银簪斜斜插在发间,阳光下亮得温润。
石头他娘边给她梳头边念叨,说夫人往后就是咱们青阳人了,有什么想吃的尽管跟大嘴说,他做得不好吃还有我。王刘氏在一旁点头,说夫人管账管得好,咱们心里都有数。苏渺渺轻轻笑了一下,说别叫夫人了,叫渺渺吧。两个妇人对视一眼,眼睛都有点发热。石头他娘赶紧转过头去假装找梳子,手背在眼角飞快地抹了一下。
梁佑站在县衙后堂,身上的新官服是孙文翰昨天临走时托人送来的,青色公服,袖口宽窄合度,比他原来那件旧袍子精神许多。魏子敬帮他理衣领,王半仙帮他看时辰,赵铁柱站在一旁干着急,一会说大人帽子歪了,一会说大人腰带松了。梁佑被他们围着摆弄了半柱香,实在不耐烦,说我是娶媳妇又不是上朝,你们把我包成粽子算了。王半仙说大人这说的是什么话,就是上朝也没娶媳妇要紧。魏子敬在旁边难得接了一句,说王半仙今天说的对。梁佑看了魏子敬一眼,说魏先生都帮腔了,你们这是合起伙来整我。
巳时将近。赵铁柱跑到衙门口,踮脚往街上一望,黑压压的全是人。不光青阳本县,临江、清河、双溪几个邻县的百姓都来了,有人推着货郎车,有人挎着竹篮,有人纯粹是来看热闹。曲货郎在街角支了个小摊卖糖炒栗子,生意好得他两只手就没停过。魏三的骡车停在巷子口,车辕上拴着两大串红辣椒,说是图个喜庆。周德才临时在衙门口搭了个小台子,铺上他那块红布。苏渺渺被几个妇人扶出来的时候,人群“嗡”地一声像沸了水。她头上的鸳鸯簪在太阳光里一闪,梁佑站在台子另一头,看得有点发怔。
他见过苏渺渺很多面。见过她清冷的,温婉的,笑着的,哭过的,生气的,算计的,但都没见过她穿红衣裳。那红色太艳,艳得像深秋最后一树不肯落的枫叶,把她的眉眼都照亮了,整个人像从灰扑扑的旧世界里走出来,踩在了光亮处。苏渺渺也看见了他,两人隔着人群对望,像隔着一整条岁月。梁佑忽然觉得自己嗓子有点紧,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说不出话。
仪式是王半仙主持的。这老东西今天穿了他最体面的一件道袍,灰底绣了暗纹,是昨晚熬夜拿炭斗熨平的。他站在台子中央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正经了许多,先念了段不知从哪本古籍里找来的吉辞,又把老黄历高高举起,翻到那一页,大声念道永和十四年秋,青阳县令梁佑与苏氏女结为连理。念完了他自己鼻子先酸了,赶紧用袖子挡了一下,说今天风大,沙子迷眼。下面的人哄笑起来,笑着笑着就有人开始抹眼泪。
拜天地的时候,梁佑和苏渺渺并肩跪在红布上。老张头在旁边喊了一声“一拜天地”,两人弯腰拜下去。苏渺渺的手在袖子里轻轻一滑,碰到梁佑的手指,梁佑顺势勾住了她的小指。她没躲,就那么勾着,动作小得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老张头又喊“二拜高堂”,两人转过身朝魏子敬和王半仙拜了一拜。魏子敬别过头去,肩膀一抖一抖的,王半仙挺直了腰板受了这一拜,然后忽然蹲下来抱着老黄历哭得稀里哗啦,嘴里念叨着老夫这辈子值了值了。老张头喊“夫妻对拜”的时候声音全哑了,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梁佑和苏渺渺面对面弯下腰,额头几乎碰到一起。苏渺渺的眼睛里有一点水光,但她还是笑着的,那个笑又轻又亮。
酒席摆满了整条街。李大嘴从昨晚就开始备菜,能用的锅全用上了,连王半仙熬药的小炉子都被征用来温酒。菜不算丰盛,但每一样都实在——红烧鱼、野菜团子、烤红薯、炖鸡、豆腐汤,还有周德才那三坛药酒。老张头搬了张桌子到衙门口,把孙老头送的红薯秧放在桌子正中间,说这是咱们青阳的根,今天大人成亲,这棵苗就是见证。
百姓们轮流来敬酒,碗碰碗,杯碰杯,有人喝酒,有人喝水,谁也不在意。石头喝多了药酒,脸红得像个熟透的柿子,非要给苏渺渺当马骑,说让新娘子骑着他绕县城转一圈。他娘追着打,他跑得飞快,一头扎进魏三的骡车里睡了过去。曲货郎端着一包糖炒栗子挤到梁佑跟前,说大人,我曲老三在临江跑了二十年货,头一回见老百姓给县令凑聘礼办婚事的。您是个奇人,苏姑娘是个好姑娘。梁佑接过栗子,剥了一颗塞进苏渺渺嘴里。苏渺渺嚼了两下,说甜。曲货郎就笑,笑着笑着把剩下半包全塞进苏渺渺怀里,说甜就多吃点。
姜云儿没喝酒。她靠在县衙门口的柱子上,手里把玩着那根削竹簪用剩的竹片,远远看着梁佑和苏渺渺被众人围着。苏渺渺回过头来找她,冲她招招手。姜云儿笑了笑,没过去,只举起手里的竹片朝她晃了晃,意思是我在呢。苏渺渺点头,眼睛弯弯的。
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百姓们三三两两往家走,街上的红布条被风吹得哗哗响。老张头喝多了,被孙老头扶着往回走,一路走一路唱山歌。赵铁柱躺在县衙后院的柴堆上,怀里抱着一根喜字竹竿,嘴里还嘟囔着要守夜。王半仙蹲在衙门口收拾他的老黄历,连笔都拿不稳了,还在那一页后面补了一行字“此酒极醇,老夫微醺。红绳已系,百年为期”。写完把老黄历往怀里一揣,靠在门墩上就睡了过去。
梁佑和苏渺渺回到西厢房的时候,天黑透了。屋里已经收拾干净,窗下点了一对红烛,烛光把整间屋子映得柔和又暖。苏渺渺坐在床边,红衣在烛光下像一汪流动的暖水。梁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手覆在她手背上。她的手指还是很凉,但掌心是热的。
“怕不怕?”梁佑问。
“怕什么?”
“从今以后你就真的是梁家的人了。”
“我怕的是你明天一早就去京城。”苏渺渺偏过头看他,眼底的光轻轻一晃,“我想让你过了今晚再走。”
“今晚不去。”梁佑把她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放得极轻,生怕弄疼了她,“今晚我要睡个整觉,明天起来帮你清点一遍账册再动身。”
“那你说话算话。”
“算。”
苏渺渺低下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最后伸手把他领口上沾的一小片红纸屑摘了下来,手指在他锁骨上方停了一瞬。梁佑察觉了,握住她的手。
“你是不是有话要跟我说?”
“是有。”苏渺渺抬起眼,烛火跳了一下,把她的眼睛映得清亮,“孙文翰今天走得太早,有一样东西他没带走。老陈头那封信我让魏先生收着了,信里的意思你懂吗。”
梁佑当然记得那封信。太傅留给老陈头的亲笔信,只有一句话:“陈兄,若我不能过这个冬,请把阿渺带去江州。她若有难,开此信,可保一命。”江州是魏子敬告病回乡的地方,太傅让老陈头带苏渺渺去江州,说明江州有能保她命的人。
“你信不信江州?”梁佑问。
“我爹没让我去京城,也没让我留在青阳。他让我去江州。”苏渺渺的声音很轻,轻得像烛火上的烟,“三年了,我第一次觉得,他说‘若有难’的时候,是在替我铺一条后路。那条路在江州。”
“所以你想去江州?”
“不,我哪也不去。我在青阳等你。但你去京城之前,先去江州一趟。”苏渺渺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膝上,掌心朝上,用指尖在他手心里画了一道水纹,是江水的形状,“我爹不会无缘无故提江州。魏先生在江州待过,说那里有太傅府从前的旧人。如果京城走不通,江州还有一条路。我要你从江州绕一趟,把这个人的名字带回来。”
她说完,从枕下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打开,里面只写了一个字——“温”。字是苏衍的笔迹,和苏渺渺练的一模一样。梁佑捏着那张纸,看着烛光把纸面照得半明半暗。
“温什么?”他问。
“不知道。我爹只留了这一个字。他给老陈头写信的时候是夜里,灯快灭了,可能没写完。”苏渺渺摇摇头,眼里蒙了一层薄薄的雾气,“梁佑,你明天先别去京城。先到江州帮我找到这个‘温’字后面的人。”
梁佑把纸条收进袖中,揽过她的肩,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她顺从地把脸埋进他颈窝,呼吸热热地扑上来。过了好一会儿,她闷闷地说:“今晚不跟你说这些了。”她抬起头,眼眶已经红了,嘴角却努力翘着,“今晚你是我的。我爹,天权会,翻案的事,都等明天再想。”
梁佑没说话,低下头吻住了她。
烛火烧得正旺,把两个人投在墙上的影子映得像一株并蒂而生的树。夜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吹得红烛摇了摇,把满屋子光影晃碎又聚拢。县衙外头,青阳县慢慢睡熟了。只有姜云儿还没回房,她抱着膝盖坐在屋顶上,远远看着西厢房亮着的灯,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风吹过时,她把怀里的野梨往灯的方向举了举,像隔空敬了一杯酒。
这一夜,青阳县的月亮特别圆,也特别近,好像一伸手就能摘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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