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云儿在县衙养伤的第五天,苏渺渺已经替她换了三回药,量了两次衣裳尺寸,甚至让魏绣绣去买了新帕子和梳头油。
梁佑每日从南坡回来,都能看见两个女人在西厢房外的石阶上坐着。苏渺渺手里拿着针线,改一件自己的旧衣给姜云儿穿。姜云儿坐得笔直,浑身不自在,但也不敢乱动,怕扯到伤。两人有时说话,有时沉默,竟也安安静静地待上大半个时辰。
“这衣裳你穿太紧了。”苏渺渺拿针在姜云儿腰上比了比,“等伤好了,再给你裁新的。”
“不用,我自己的能穿。”姜云儿说。
“你那衣裳都破成布条了。”苏渺渺不抬头,继续缝,“你既然跟了我,我总得让你像样些。”
姜云儿没吭声,只把脸别到一边。梁佑站在槐树后,看见她那只没伤的左手在膝盖上反复搓,像要搓掉一层皮。她哪里是不想要衣裳,是不敢要。一个被追杀的孤女,陡然有人对她好,比用刀逼她还叫她害怕。
这晚,苏渺渺又跟梁佑提了纳妾的事。这次她没拿纸笔,也没说大道理,只坐在灯下,一边给姜云儿的伤口上药,一边像是说给自己听:“等云儿伤好了,我想让她去码头。那里有漕帮的线,她熟。但一个姑娘家,不能没名没分地替县衙做事。我在想,是不是……”
“不行。”梁佑打断她,语气不重,却清楚,“她刚死了爹,人在险境。这时候跟她谈婚论嫁,是趁人之危。”
“我知道。所以我不谈。”苏渺渺把药膏盒盖上,抬头看他,“我只把她当妹妹看。等你信她了,她也信你了,那时候再说。可梁佑,你身边真的得有人。我不能生,云儿能。这是她的命,也是你的。”
梁佑沉默着,没再反驳。他发现苏渺渺的执拗和这县里的红薯一样,风吹不折,雨打不倒。她说当妹妹看,可那眼神分明是在给未来的后院铺路。这女人,比他还上心,像在替自己这辈子圆一个“主母”的愿。
第二天,赵铁柱从码头回来,脸色发白,说马三刀的人到了,一共七条船,全泊在下游渡口。领头的叫刀疤刘,是马三刀的亲信,正带着人在码头挨摊挨铺问一个姑娘的下落。魏三的骡车被拦了,车上的薯干被翻了个底朝天。曲货郎也被打了,半边脸肿成馒头,货郎担子被踢翻,栗子滚了一地。梁佑听完,拍案而起,套了官袍就往外走。苏渺渺从屋里追出来,把梁佑的佩刀塞进他手里,说:“别一个人去。带上赵铁柱和魏三。”
梁佑看她:“你不拦我?”
“马三刀的人不是冲你,是冲云儿。可他们敢在青阳码头撒野,就是打你的脸。”苏渺渺替他把领口正了正,动作轻得像在送丈夫去上朝,“去吧。家里有我在,云儿不会有事。”
梁佑心里一暖,伸手在她后颈轻轻捏了一下,像捏一朵刚开的花。然后他转身,带着赵铁柱大步出了县衙。姜云儿从偏房门口探出半张脸,望着梁佑的背影,牙齿咬住下唇。苏渺渺走过去,把门虚掩上,对她说:“他替你挡人去了。你记着,你欠他一条命。”
姜云儿说:“我不欠他。我记着。”
码头上,七条漕帮的船黑压压排在渡口,船头各插着两把交叉的刀。刀疤刘是个精瘦汉子,脸上一道刀疤从额角直拉到嘴角,正坐在岸边一张破竹椅上,拿草绳捆一筐抢来的薯干。见梁佑来了,他慢慢站起身,打量了一眼这年轻县令,咧嘴笑:“梁大人,来得够快。我们副帮主说了,只要姜家那丫头自己走出来,青阳码头往后一个铜板的船头税都不收。”
“你转告顾长河,青阳码头的税,从来没轮到他收。”梁佑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看热闹的百姓齐齐噤了声,“还有,你打了我的人,翻了我的货。这笔账现在算。”
刀疤刘脸色一沉,身后的刀手“哗啦”围上来。赵铁柱“噌”地拔出木刀,挡在梁佑身前。梁佑拍了拍赵铁柱肩膀,把他拨开,自己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块铜牌,朝刀疤刘亮出:“大禹律,州县码头五十里内,未经许可聚众持械者,以匪论处。你七条船,多少人?够不够流刑?”
刀疤刘脸上的刀疤抽了抽。他想耍横,却见梁佑身后已聚了上百个青阳百姓,有人拎着扁担,有人攥着杀猪刀,老张头站在最前面,手里那根竹竿尖上还绑着半截红布。刀疤刘知道,真要动手,这县令一声令下,他们不一定能全身而退。这里是青阳,不是漕帮总舵。
“好。”刀疤刘咬牙,把抢来的薯干往地上一摔,“我们走。但梁大人记住了,姜云儿是漕帮叛徒,谁护着她,谁就是漕帮的仇人。”
“漕帮的仇人多了。”梁佑说,“不差我一个。”
刀疤刘带人上了船,七条船拔锚起桨,顺水而下,像七片黑鳞没入暮色。码头上静了片刻,忽然爆出一阵叫好。曲货郎肿着半边脸,从人群中挤出来,朝梁佑作揖:“梁大人,您是真敢啊!”梁佑拍拍他肩膀,说:“快去找周德才上药,别破相了。”
回到县衙时,天已经黑尽。梁佑进了院子,看见苏渺渺正坐在槐树下等他。姜云儿也站在不远处,右臂吊着,脸隐在暗处,只有眼睛亮晶晶的。苏渺渺起身迎上来,把他从脸看到脚,见没受伤,才轻轻舒了口气,随即又板起脸:“下次再这么逞能,我跟你一起去。”
“跟你一起去,回来还得给你熬安神汤。”梁佑笑着,却浑身发酸。苏渺渺瞥他一眼,又看向姜云儿,说:“云儿,给大人倒碗热水。”姜云儿没应声,转身就去了厨房。苏渺渺轻声说:“她看你的眼神,和从前不一样了。”
梁佑没接这话,只把外袍解开,往屋里走。苏渺渺跟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屋里没点灯,只有窗外月光斜斜铺进来。梁佑一下瘫坐在椅中,仰头闭眼。苏渺渺走到他身后,手指按上他后颈,慢慢揉。
“码头以后不会再太平了。”梁佑说。
“所以码头不能没个镇得住的人。”苏渺渺说,手指没停,“云儿,该去码头了。但要让她名正言顺地站到码头上去,就不能只做县衙的差役。她是漕帮前帮主的女儿,若没有个身份,压不住那些船工。梁佑,你听清楚。你明天去跟王半仙要个日子,我去跟云儿说。纳妾这事,不能再拖。”
梁佑没吭声。他仰着头,感觉苏渺渺的手指从后颈滑到肩头,再滑到耳后,像在描他脸上的轮廓。过了很久,他伸手捉住她的手,说:“我若不答应呢?”
“那我自己跟云儿说。”苏渺渺把手抽出来,语气轻得像在说晚上吃什么,“我已经把她的庚帖放在你书房的镇纸下面了。你要是不应,今晚就别回房睡。”
梁佑转过头,在昏暗中看苏渺渺。她的脸半隐在月光里,像一尊又冷又悲悯的玉像。他忽然就没了脾气,笑了一声:“你这哪是纳妾,你这是给我安一把刀。”
“刀也好,妾也好。”苏渺渺弯下腰,在他额角亲了一下,“只要是你身边的,就是我的人。”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