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佑从码头回到县衙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原以为苏渺渺会像前几日那样,给他留一盏灯,自己坐在窗边抄账册。可今晚西厢房亮着,房门却开着,苏渺渺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白纸,上面用朱笔写了三个字——纳妾书。
梁佑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他看见苏渺渺握笔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不是悬腕,是整只手按在纸上,像在写一份必须完成的契约。她抬头看他一眼,说:“进来。把门关上。”
梁佑进去了,没关门,把外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苏渺渺起身,把门关了,又给他倒了碗热茶。茶还是温的,像算准了他回来的时间。他接过去,没喝,放在桌上。
“写什么呢?”他问。
“纳妾书。”苏渺渺说,声音轻而清晰,像在念一份早就拟好的章程,“第一条,纳妾须经正妻相看。第二条,妾室进门后以姐妹相称。第三条,若妾室无所出,由正妻另行择人。”她顿了顿,把纸往梁佑面前推了推,“你看一眼,没意见就签个字。”
梁佑没看那张纸。他看着她,像在看一个忽然不认识了的人。苏渺渺瘦得厉害,下颌尖得能裁纸,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发烫,像心里有团火在烧。
“你身体还没好。”梁佑说,“这些日子你为了纳妾的事,天天往外跑,饭也不好好吃。今晚咱们不谈这个,成不成?”
“今晚不谈,初六还是得谈。”苏渺渺把笔放回砚台边,双手叠放在纸上,“梁佑,你不明白。这件事在我心里不是一天两天了。打从王半仙把了脉,我就一直盘算。你不能没有后。你可以不为自己想,但我不能不为你想。”
“那你怎么不问问我想不想?”
“你娶我的时候,说过要对我好。对我好,就是让我安心。”苏渺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你知道每次看见赵铁柱从街口走回来,我是怎么想的吗?我在想,这县衙里上上下下十几口人,将来谁给你养老送终?谁给你梁家坟头添土?我要是能生,我不会让任何女人进这个门。可我不能。我不能还霸着你。”
梁佑“啪”一声把茶碗顿在桌上,茶水溅出来几滴。他深深吸了口气,说:“苏渺渺,你太看不起我了。”
“我没看不起你。我是看得起这个家。”苏渺渺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仰起脸看他,眼里那团火烧得他胸口发紧,“梁佑,你听我一句。纳妾这事,你不应,我也办。你应了,我心里好受些。你选一个吧。”
梁佑盯着她,半天没说话。门外夜风刮得槐树叶“哗哗”响,像一场小型的急雨。他忽然笑了,笑得有些苦,又有些无奈。他伸出手,把苏渺渺额前掉下来的一缕头发给她别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弄碎了她。
“我选你。”他说。
苏渺渺的睫毛抖了一下,眼里的火像被这话浇灭了大半,瞬间涌上一层潮气。她垂下眼,嘴角却翘起来,笑得像哭。
“没正形。”她小声说,“我跟你说正经的。”
“我说的就是正经的。”梁佑把她的手抓过来,按在自己心口上,“这里,就装得下你一个。你再往里面塞人,它就挤坏了。”
苏渺渺没抽回手,只把额头抵在他胸前,闷闷地说:“那你就不怕梁家绝后?”
“梁家的后,不是靠我一个人。青阳县一千三百多户,只要我把这地方治理好了,人人都是我的后。”梁佑说着,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肩,把她往怀里带了带,“再说了,你当纳妾是种红薯?想纳就纳?感情的事,讲究个你情我愿。你现在满世界替我张罗,弄得我像个被拍卖的官印,这叫什么日子?”
苏渺渺被他逗得“噗”地笑出来,笑着笑着又打了她一下,说:“就你会说。”
这晚他们没再谈纳妾。可梁佑知道,苏渺渺没死心。她第二天还是出门了,带着魏子敬的女儿魏绣绣,去了临江那边的集市。梁佑让赵铁柱跟着,赵铁柱回来禀报,说夫人这一天跑了三个地方,见了两个姑娘,还跟一个卖药的婆子嘀咕了好一阵。梁佑听得太阳穴直跳,但也只能由着她去。他知道苏渺渺是把这事当成了余生的最后一桩大事在办。她要亲眼看着梁佑身边有个能生养的女人,才能放过自己。
三天后的傍晚,苏渺渺从外面回来,脸上有一层薄薄的喜色。她走进书房,把一页纸放在梁佑案头,说:“我相中了一个。”
梁佑正在看开春后的雨水记录,没抬头,问:“谁家的?”
“漕帮帮主姜海山的女儿,姜云儿。”
梁佑手里的笔停住了。他抬头看苏渺渺,见她神色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可这怎么可能?漕帮帮主姜海山半月前刚死在顾长河手里,姜云儿是江湖追杀的逃女。苏渺渺居然说她相中了姜云儿。
“你疯了。”梁佑脱口而出。
“没疯。我今天在码头看见她了。”苏渺渺说,“她身上有伤,被漕帮戒律堂的人追。她一路跑进集市,躲在一辆运薯干的骡车后面。我让赵铁柱把她带回县衙了。”
梁佑站起身,声音发紧:“人呢?伤得重不重?”
“在王半仙那儿包扎。这丫头性子烈,不肯让人近身,王半仙拿布条想给她止血,她差点把王半仙的手咬断。”苏渺渺说到这里,嘴角竟浮起一丝笑,“梁佑,你亲自去看看吧。这姑娘,跟别人不一样。”
梁佑顾不上细想,拔腿就往后院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苏渺渺还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像早就料到了他的反应。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去了。
偏房里,姜云儿靠在墙上,右臂用撕开的旧布条胡乱裹着,血已经渗出来,把半边袖子都染红了。王半仙捂着左手蹲在门槛边,疼得直抽气。赵铁柱站在一旁,想靠近又不敢,满脸为难。见梁佑进来,赵铁柱如释重负,叫了声“大人”。
姜云儿抬头看了梁佑一眼。那一眼又凶又亮,像被逼到绝处的小兽,谁靠近就咬谁。可梁佑一眼就看出她快撑不住了。她脸色白得发青,冷汗浸透了额发,整个人却还死死地绷着,不肯露一点怯。
“你叫姜云儿?”梁佑走过去,蹲下,跟她平视。
“是又怎样?”她声音又干又硬。
“我是青阳县令梁佑。你在我的地盘上被人追,我就能管。”梁佑说着,从赵铁柱手里接过干净布条,往她面前一递,“你自己会包吗?不会我帮你。但我不碰你,你自己动手。”
姜云儿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这么说。她咬了咬牙,伸出左手,把布条接过去,用牙咬着一头,单手往右臂上缠。动作利索,但看得出很疼,太阳穴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梁佑没帮,只让赵铁柱把热水和药端过来,放在她手边。
“谁追你?”梁佑问。
“马三刀的人。”姜云儿缠好了伤,把布条打结,又用牙咬紧,“我爹死了,顾长河抢了帮主的位置,现在要我爹的印信。他以为我知道那东西在哪儿,就派人追杀我。我逃到青阳,是听说这里的县令敢跟漕帮叫板。”
“听谁说的?”
“码头上的货郎。我给了他们一两银子,他们什么都说。”姜云儿抬起头,眼睛里的凶光慢慢淡下去,露出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梁大人,我拿命跟你做个买卖。你保我不死,我替你找出漕帮在青阳所有暗桩。你养我几年,等我杀了顾长河,这条命就归你。”
梁佑看着她,像在看一本被血浸透又倔强不肯合上的书。身后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是苏渺渺来了。她走到梁佑身后,手指轻轻搭在他肩上,眼睛却望着姜云儿,目光温温的,像在看一个已经进了门的妹妹。
“先养伤。”苏渺渺说,“买卖的事,等你能下地了再谈。但我要告诉你,进了这个门,就是青阳县的人。青阳县的人,不能让别人追着杀。”
姜云儿没说话,只把头低下去,下巴几乎抵到锁骨。许久,她轻声说了一个字。
“好。”
苏渺渺的手从梁佑肩上滑下来,改成拽他的袖子。梁佑转头看她,见她眼里有泪,却笑着。他忽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姑娘,她不仅要救,还要把对方的命和自己家绑在一起。这买卖,她不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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