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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eventeen Seconds of the Tide

Chapter 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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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The Seventeen Seconds of the Ti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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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潮的时候,有人被带走。

船在滩上等。押送的人走在他两边。他上船时手指在船沿上刮了一下,指甲断了,木头上留下一道温的痕。

潮水涨上来,淹了船,也淹了那道痕。可下一次退潮,它还在。温的。木头里有什么东西还活着。

夜里有人敲门。林潮从地铺上翻起来,膝盖磕在桌腿上,钝痛从骨头缝里窜上来。他没出声,摸黑走到门口,拉开门栓。

没人。门槛上放着一只碗。碗里有水,水上漂着一片鱼鳞。他蹲下去端碗,右手食指刚碰到碗沿,一股烫从指尖烧到手腕。他猛缩回手,低头一看,指腹上起了一个水泡,透明的,像一粒小米粘在皮肤上。他用牙咬破水泡,咸的汁水渗进嘴里。然后把碗端进了屋。

他坐在黑暗里。碗在桌上,他没看它,他把手伸到面前,借着窗缝漏进来的一丝微光看自己的手指。水泡瘪了,留下了一层松垮的白皮。他用拇指搓了一下那层皮,没搓掉。就在这时,他摸了一下自己的腰间。

怀表不见了。

他猛地站起来,伸手摸遍了裤子口袋、胸口、枕头底下、地铺的稻草里。没有。他蹲在地上,用手在床铺周围的木板上划拉了一圈,指甲刮过木板,发出"滋"的一声。没有。

他赤脚走到门口,推开门。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激灵。门外的泥滩在夜色里泛着灰白的光——盐的反光。他犹豫了一秒,然后迈下台阶,走进泥里。脚底一凉,泥沙裹住脚趾,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攥着他。他没管,弯腰在门槛附近摸了一圈。什么也没有。他又往外走了几步,蹲下身,双手插进泥里来回摸索。泥是凉的,湿的,手指缝里挤进细沙。摸到第五下的时候,他的右手食指碰到了一样东西——硬的、光滑的、圆形的。铜壳。

他把那块东西从泥里抠出来。怀表。湿的,表壳上糊着黑泥。他把它在裤子上蹭了蹭,表盘上的划痕还在——师父用指甲刮的那一道,十五年了。秒针还在走,嘀嗒,嘀嗒。他把表翻到背面。背面刻着一个字:"林"。师父的字。但在这个字的最后一笔末端,多了一个极小的红点,像一滴干透的血。

他用拇指蹭了一下红点,蹭不掉。这时他感觉到右手的温度——食指、中指、无名指,三根指尖都在发烫,像攥过一块刚从火边取出的铁。他低头看手,掌心里还攥着一撮黑泥,他把泥甩掉。然后他站起来,把怀表重新挂回腰间皮带上。刚要转身,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你摸到了?"

他转过身。一个穿红衣的姑娘站在几步之外,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手里拎着一盏小油灯。灯芯被风吹得歪向一边,火光在她脸上晃着,照出她被海风磨粗了的皮肤。

林潮认出了那件红衣。他问:"你放的碗?"

"不是。"阿渔看着他,"我放的鱼鳞。碗不是我的。"

"谁放的?"

"不知道。我来的时候碗已经在那儿了。"她走近了一步,油灯的光照到他的手上,"你的手指怎么了?"

林潮低头看自己的右手。三根指尖泛着浅红色,边缘清晰,像戴了半截手套。他缩回手塞进口袋里。"没事。"

阿渔没追问。她把油灯举高了一点,光落在泥滩上,照亮了一小片潮湿的砂石。"祖母说,退潮结束之后还有十七秒。那十七秒里,泥是热的,水是温的。如果你在这十七秒里碰了什么东西,你会留下来。"

"留下来?"

"红印子。"阿渔说,"你会留下来痕迹。"

她说完转身就走,油灯的光在夜色里划了一道弧,然后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渔村的轮廓里。林潮站在原地。泥滩上的风变大了,他感觉到右手的指尖在口袋里慢慢降温,但那个"发过烫"的感觉还留在皮肤里,像一句话没说完。

他走回记录室,关上门。桌上那只碗还在。碗底的水干了,只剩一圈白色的盐渍。鱼鳞贴在碗壁上,干得卷了边。他坐下来,在黑暗里伸出手指碰了一下碗沿——凉的,普通陶器的凉。

天亮之后,他洗了手,套上外套,推门走进日光里。潮水在退。泥滩从门廊下一路铺展到天边,灰褐色的,泛着湿光。他刚踩上泥滩,右脚的脚趾踢到了什么东西——硬的、埋进泥里一小半,像一枚竖着的硬币。他弯腰,用手把它挖出来。

贝壳。白色的,指甲盖大小,边缘磨得光滑。他握在手心的时候,贝壳是凉的。他翻过手,把贝壳放在掌心里看了三秒,然后攥紧,走回屋里。把它放在桌上,放在那只空碗旁边。坐下,翻潮汐簿。提笔,蘸墨。写日期,写潮高,写流速。写到备注栏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他一个人的。他抬头。门没关,阿渔站在门槛外,手里端着一只小碟子,碟子上放着一条烤好的小鲳鱼。鱼皮焦黄,冒着一缕细细的白气。

"祖母烤的。"她说,"她说你昨天晚上在泥滩上呆得太久,喝了冷风。"

林潮看着她,没接。

阿渔把碟子搁在门槛上,没走进来。"还有一个事,"她说,"祖母让我告诉你——你师父留在那本本子里的,不止一张画。"

"什么意思?"

"你自己找。"她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住,"你手指上的红印,如果今天还没退,说明你昨晚碰到的'东西'不止怀表一个。"她说完就走了,油灯没拎,日光把她的红衣照得发亮,像一团烧着了的旧布。

林潮坐在桌边,看着门槛上那条冒着白气的鱼。他站起来,走过去,把碟子端进屋,放在桌上,放在碗和贝壳的中间。然后他坐下,拿起了笔。备注栏里他写了:"八月十日,夜有敲门。门外得一碗,内有水、鳞。触之烫手,指起泡。怀表失于泥滩,寻回,表壳见一红点,拭不去。晨起,泥滩拾得白贝一枚,光洁无温。"

他写完搁笔。笔尾在桌沿磕了三下。"差一秒,"他说,"不是今天。"

然后他翻开了《备录》。师父的字一页一页翻过去。他翻到夹着倒流岛草稿的那一页——画着山峰向下扎入海底、树根朝上生长的轮廓。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字:"它每七天出现一次,在退潮结束前的第十七秒。如果你看见了,别告诉任何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伸手翻到下一页。空白页,他以前翻过,没东西。但今天,他在纸面左下角看到了一行新的字——铅笔写的,字迹很轻,像随时会被抹掉:"翻到最后一页。"

他心跳了一下。他翻到最后一页。右下角有一行字,比前面那行更轻,写过之后被人用手指抹过,有些笔画已经模糊了。"第十七秒不要用眼睛看,用手摸。但手会记住它。"

他看完那行字,把书合上。然后他起身,走向门口。踏出门槛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右手食指。水泡破了之后留下的白皮还在,但发红的范围比早上缩小了一圈。他握了握拳头,觉得手指里有什么东西在活动,像一根细线在皮肤底下轻轻拉了一下。

他走下泥滩。潮水已经退到最远处,泥滩露出最大面积的龟裂纹路。他沿着那条他走了十五年的路径往外海方向走,脚底感觉到泥下硬壳的起伏。走了两百步左右,他回头看了一眼渔村。东头腌鱼铺的烟囱在冒烟,细细的一缕,在无风的日光里直直地往上顶。

他回过头继续走。走到距离海水边缘大约五十步的时候,他停下来了。不是因为累了,是因为他感觉到脚下的泥变了——变暖了。一小片,正好踩在右脚脚心。他蹲下来,用手碰了一下那片泥。温热的。他拨开表面,把手指插了进去。泥沙下面是湿的,更深层,他的手碰到了东西——硬的、光滑的、烫的。他捏住它,拔了出来。

贝壳。和第二枚一模一样。白色,大小相当,边缘同样光滑。但这一枚是烫的。他握在掌心里,那股烫从掌心一路烧到手腕。他没有松手。他站起来,攥着它往回走了几步,然后摊开手掌看。贝壳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热气正在散去,迅速变凉。不到十步的工夫,它已经和常温的普通贝壳没有区别了。

但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块被烫过的地方,红了一片。形状和贝壳一模一样。一个完整的、清晰的白色贝壳轮廓,印在掌心里,粉红色的,像胎记。

他回到屋里,把第二枚贝壳放在桌上,放在第一枚旁边。两枚并排,各有各的位置,隔着半指宽。他看了它们一会儿,然后坐下来,翻开潮汐簿。在备注栏最后一行写:"泥滩深处再得一贝,与日前所拾者同形同色。唯温度异常。掌中留痕。"

他搁笔。笔尾磕了三下。磕完第三下的时候,他右手食指的指腹上,那颗水泡留下的白皮终于脱落了,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新肉的颜色和掌心里的贝壳形状,一模一样。

他伸手碰了一下桌上的沙漏。壁是凉的。沙子在朝上的底部堆着,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窗外的潮声重新靠近。泥滩上的龟裂纹正在被涨潮的水一点一点填满。他把两只贝壳都收进抽屉里,抽屉关上的时候发出闷响。他站起来,走向门口。推开门,日光涌进来。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那个浅红色的贝壳印子还清晰可见。

他合上门。走进日光里。渔村东头的烟囱还在冒烟。他朝着那个方向走过去。手心的红印在日光下微微发烫,一下,一下,和他的心跳对着数。

他加快脚步。潮水在退。他得在退潮前,走到腌鱼铺去。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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