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走到腌鱼铺~
走到一半,红棉线变得热了。
不是慢慢变温的那种热。是突然的,像有人在他手腕上摁了一块刚从炉膛里夹出来的铁片。他停住脚,低头看。棉线还是那根棉线——褪了色的红,起毛,系着死扣。但底下的皮肤在烫。他能感觉到那股热从棉线底下往肉里钻,顺着腕骨往手背上爬。
他伸手去扯棉线。指甲抠进结扣里,拽了两下,死扣没松。第三下他用了力,指甲掰折了,一股刺痛从甲床蹿上来。他松了手。
棉线不松。热也没退。
他站在泥滩上,脚趾陷在软泥里。潮水还在退,远处海水边缘白花花地翻着细浪。他握了握拳,松开,又握。手腕上那圈热还在,不增不减,卡在棉线和皮肤之间,像一截烧红了的铁丝嵌进柔里……
他把袖子拽下来盖住手腕,继续往前走。走了十来步,脚底踩到了一片硬的。不是泥壳。是碎贝壳,一大片,被潮水压实了,踩上去硌脚。他低头看了一眼——贝壳碎片的缝隙里渗着水,水是温的,冒着极细的汽。
他绕开了那片碎贝壳。绕的时候右脚踩进了软泥,陷到踝骨。他拔脚,泥吸了一下,"啵"的一声。脚拔出来了,鞋没拔出来。他没穿鞋。赤脚。泥裹着脚踝,凉丝丝的,和手腕上的烫成了两截温度。
他蹲下来,用手扒开脚边的软泥。泥底下是硬壳层,硬壳上有一条裂缝,裂缝里在冒温水。他把手指插进裂缝,水从指缝溢出来,烫的。不是滚烫,是那种刚能感觉到"不对劲"的烫。像体温偏高了一点。
他缩回手。手指上沾着泥和水。他正要站起来,一颗石头砸在他脚边。
"砰"的一声,石头砸进软泥里,溅起一小片泥浆,落在他的手背上。凉的。
他抬头。
阿渔站在二十步开外。手里还攥着第二颗石头,没扔。红衣在风里扯着,衣襟上贴着两片鱼鳞——昨天是一片,今天两片。他数了。
"回去。"阿渔说。
林潮没动。
阿渔把第二颗石头扔了。这次扔得偏,从他肩膀左边飞过去,砸在身后的泥滩上。她不是要砸他。她在挡路。
"你踩到热穴了。"阿渔往前走了两步,赤脚踩在硬泥层上,脚趾抠着泥面。"祖母说,踩到热穴的人不能继续往外走。"
"谁规定的?"
"潮水规定的。"她走近了,低头看了一眼他踩过的那片碎贝壳。碎贝壳缝隙里的温水还在冒。她皱了一下鼻子。"你手腕上怎么了?"
林潮把袖子往下拽了拽。"没事。"
"你撒谎的时候摸后颈。"阿渔说,"你刚才摸了。"
他把手从后颈上放下来。
阿渔盯着他的手腕看了两秒,没再追问。她从衣襟上揭下一片鱼鳞,递过来。鳞片很小,拇指甲盖大,边缘翘着。"祖母说,把这个贴在你手腕上。棉线底下。"
"为什么?"
"你贴不贴?"
他接过鱼鳞。鳞片背面粘着一点黏液,滑的。他把袖子撩起来,把鱼鳞塞进红棉线和皮肤之间的缝隙里。刚塞进去的一瞬,凉的——鱼鳞是凉的。然后凉意和那股烫撞在一起,手腕上的热缩了一圈。没退,缩了。
他放下袖子。阿渔已经转身走了几步。
"你还没告诉我——"他喊了一声。
阿渔停住,没回头。"潮水会说话。"她说,"你听不听得懂,不是我的事。"
她走了。红衣在泥滩上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红点,拐进了渔村东头的巷子里。
他站在原地。手腕上的热又慢慢涨回来了,鱼鳞压在棉线底下,凉意只剩一层薄薄的底。他蹲下来,用手指在脚边的泥面上划了一道。泥是温的。他又划了一道,更温了。他把手指插进泥里,往下探。半指深,凉。一指深,温。两指深——烫。他猛地抽回手。指尖上沾着黑色的泥浆,泥浆在指缝里冒着极细的汽。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脚跟踩在硬泥壳上,"咔"的一声。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食指的指尖,昨天那个水泡脱落的位置,新肉的颜色比早上深了一圈。不是粉红,是暗红。像有什么东西从肉底下慢慢往外渗。他用拇指搓了一下,搓不掉。
他往回走了。
不是决定往回走。是脚自己在往回走。他走了一段才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他在退。从泥滩往外海方向走了一半,又折回来了。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海水边缘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潮水退到最远处,泥滩灰褐,天际线一条灰白的缝。
他转过头,继续往回走。步子快了。脚趾蹬着泥面,甩出一串泥点子。走到记录室台阶下面的时候,他几乎是跑着上去的。木台阶在脚底吱呀响了两声。他推开门,跨进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了两口。
手腕上的热在门关上的一瞬退了。不是慢慢退的,是"啪"的一下,像断了。他低头看。棉线还在,鱼鳞还在底下压着。皮肤不烫了。凉的。他把鱼鳞从棉线底下抠出来,放在桌上。鳞片干了,翘着边,上面沾着一小撮皮肤碎屑。
他站在桌边喘了几口气。然后拉开椅子坐下。翻开潮汐簿。今天还没记。他提笔,蘸墨,写日期。写到潮高的时候,手抖了一下,墨滴落在纸上,洇了一小块。他盯着那块墨渍看了三秒。然后撕了那一页。
重新翻到新一页。写日期。写潮高。写流速。写到备注栏,他停了。
备注栏里已经有一行字。
不是他写的。他的字是正楷,横平竖直,笔锋硬。这行字是行书,笔迹潦草,墨色比他的淡——像蘸了墨之后又在纸边上蹭过一下才写的。六个字:
**"别碰第二次泥。"**
他盯着那行字。笔还攥在手里,墨从笔尖渗下来,在纸面上洇出一个黑点。他把笔搁下。伸手去碰那行字,指尖刚碰到纸面,一股凉从指尖蹿上来。不是泥滩上那种温凉。是冰的。像摸了一块冬天夜里放在户外的铁。
他缩回手。低头看自己的食指。指尖上新肉的暗红色,又深了一层。他把手翻过来看掌心。贝壳印还在。但印子的边缘,多了一条细细的红线,像一根血管从贝壳轮廓里爬出来,顺着掌纹往指根方向走了半指长。
他把袖子撩起来看手腕。红棉线底下,那圈被烫过的皮肤,颜色也深了。不是红,是紫红。像淤血。
他合上潮汐簿。站起来。走到桌角,拿起沙漏。沙漏倒扣着,沙子在朝上的底部堆着。他昨天碰过一次,壁是凉的,沙子没动。
今天沙子在动。
沙子从朝上的底部,往朝下的底部漏。很慢。一粒一粒地掉。但方向反了——沙漏是倒扣的,沙子应该从上面漏到下面。可现在沙子从下面往上面走。一粒,两粒,三粒。逆着漏。
他把沙漏放回桌上。手没抖。他把手插进口袋里,站在桌边听了一会儿。窗外潮声远了,退潮快结束了。铜摆钟在墙角嘀嗒,嘀嗒。他把摆钟的钟摆按住,松开。钟摆晃了两下,恢复正常。
他走到门口。推开门。外面的天已经暗了一层,不是天黑,是云压下来了。泥滩上没有一个人。他看了一眼自己右手腕——棉线底下那圈紫红色,透过棉线的缝隙露出来,像一条勒进肉里的旧伤。
他迈下台阶,赤脚踩在泥滩上。泥是凉的。正常的凉。他往渔村方向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记录室的门。门开着,桌上的沙漏还倒扣着。他看不见沙子在不在动。
他转过头。继续走。右手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贝壳印的边缘那条红线,又长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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