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送进验功房时,还在运转《养脉经》。
沈砚隔着两层麻布,听见了那点动静。
咚。
停半息。
又是咚的一下。
不是心跳。死人胸口塌着,麻布被秋雨浇透,贴出两排瘦硬的肋骨。声音从肋骨下面传出来,细得像有人拿指节敲一只空碗。
抬尸的何四九没听见。他把门槛上的泥蹭掉,肩膀一卸,尸板落在长案上。
“郡学送来的。”何四九甩着酸麻的手,“十九岁,男,昨夜走火。上头催得紧,验完就烧。”
沈砚没揭麻布,先看押尸票。
死者,陆承风。
寒门生,郡学东舍。
修《青阳养脉经》,于承平四十三年九月十七丑时走火,经师施救无效,转死牢候验。
票角盖着郡学和定经分院两枚朱印,印泥还黏手。
“现在什么时辰?”沈砚问。
“辰初三刻。”
“谁说他昨夜死的?”
何四九挠了挠后颈:“票上不写着?”
沈砚把押尸票搁到灯下。纸纤维吃透了水,唯独死时那一行墨迹浮在表面。字是后补的,没淋过雨。
他这才揭开麻布。
陆承风的脸很年轻,嘴角沾着一层褐红,头发被雨水压在额上。两只眼闭得不严,露出窄窄的白。身上穿郡学青衫,腰带和鞋都没了,右手食指、拇指夹着黑泥。
沈砚先摸耳后,再按颈侧,最后把手背贴到死者腋下。
何四九往火盆边挪了一步:“怎么样?”
“凉透了。”
“那不正好?”
“丑时死,到这里三个时辰。今天下雨,车走得慢。腋下不该这么凉。”
何四九听懂了,眼睛转向门外。死牢北墙高,雨水顺砖缝往下淌,院里只有两个狱卒缩在檐下赌铜铢。
“你是说,人没进死牢就凉了?”
“至少早死了两个时辰。”
“多两个时辰少两个时辰,阎王还退钱?”
沈砚没有接话。他剪开青衫,露出胸腹。
尸体没有修士走火常见的肿胀,皮肤反而干瘪。心口到左肋有一条暗红细线,贴着皮下往上爬,在锁骨下拐了个弯。那不是《青阳养脉经》的路线。
大胤人人识经图。青阳经是官定九品功法,给尚未开脉的少年温养经床,一共八转,从气海起,绕腹、过胸、回到气海。路线宽,速度慢,二百年来没出过大错。
至少印在纸上的是这样。
咚。
陆承风左肋下又响了一声。
这次何四九也听见了。
他刚暖过来的脸一下白了:“诈、诈尸?”
“死人不会诈尸。”
“那他肚子里谁敲门?”
沈砚把一根定穴针插进暗红线前端。针尾轻颤,偏向第九根肋骨。
“灵息没散净。”他说,“还在走。”
“人都死了,功法还练给谁看?”
这正是问题。
沈砚从案下抽出脉尺。尺子用白骨磨成,刻有大胤通行的三十六主穴。他从气海量到关元,再量到鸠尾,每落一点就用经墨做记号。
前八转都对。
第八转回到气海后,本该散入四肢的灵息,却从伏兔穴旁钻出一条细支,逆上左胸,贴着心脉绕了半圈。
多出了一转。
一条官定经图上没有的路。
何四九探头看了半天:“这红线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不是练错了。”
“那是谁错了?”
沈砚拿起押尸票。朱红的“验毕即焚”四字压在末尾,笔锋很重。
“还不知道。”
验功房最里侧有一只黑木柜。沈砚开锁,取出温尸砂、封息线和半瓶经墨。他摆得很慢,每件东西都贴着案边,针尖朝左。
何四九看见封息线,脸色更差:“你要走残周天?”
“嗯。”
“祁老头不在。你要是倒了,我不会救。”
“门边水缸有冷盐。等我手背发黑,先泼左胸,再把封息线剪断。”
“我说不会救。”
“剪断以后,把我这个月的工钱拿走。”
何四九抓起水瓢,骂了句娘。
沈砚把温尸砂填进陆承风口鼻,又以封息线缠住尸体两腕。灵息是水,死去的经脉是干河床。常人碰到只觉冰冷,他却能让最后一股水再走一遍。
这本事没有名字。祁无病叫它残周天。
第一次出现,是沈砚十二岁那年。他从河里捞上来,已经没气。祁无病替他收尸,刀刚贴上胸口,他又咳出一口水。从那以后,官尺量不出他的主经,死人的经路却会往他身体里钻。
他为此活下来,也只能靠死人吃饭。
沈砚洗净右手,掌心按上陆承风气海。
冷。
紧接着,一股热意撞进腕骨。
验功房的灯火向远处退了一尺。沈砚听不见雨声,只听见灵息在自己腹内擦过。一转,气海到关元。二转,过腹结。三转,上中庭。
每一段都温顺,甚至比郡学常用的旧版青阳经更稳。
第六转时,灵息开始变快。
第八转回落,气海已经满了。照正常经图,此时该开四肢末穴,把多余的热散出去。
陆承风没有散。
那股热从伏兔穴旁拧出一个尖,硬生生顶开了一条不存在的支脉。
沈砚左胸皮肉绷紧。
第九转。
灵息逆上,贴住心脉。那里没有容它通过的经床,每向前一寸,都在撕肉。沈砚咬住后槽牙,手没有离开尸体。
路线还没完。
他要知道它往哪儿去。
何四九在旁边喊了什么,声音隔着水。封息线根根绷直,陆承风的手指竟往掌心收拢。
热意钻到锁骨下,忽然折返。
不是走不通。
有人故意让它折返。
两股灵息在心脉外撞到一起。沈砚眼前发黑,喉头涌上一股铁锈味。他终于看清那个崩口:逆行的灵息撞破细脉,灌进心室,心室被从里面煮干。
这不是失手。
第九转本来就需要一具身体来试,它能不能从那条窄路挤过去。
“剪线!”
何四九一刀下去,封息线断了三根。
沈砚的右手却像粘在尸体上。陆承风体内最后一点灵息找到了活处,争先恐后往他掌心钻。
何四九抄起水瓢,一瓢盐水全泼在他胸口。
热与冷猛撞。沈砚连人带凳翻倒在地,后背磕上柜角,吐出一口发黑的血。
验功房里静了。
那阵敲碗声也停了。
何四九蹲下,伸出两根手指在他鼻子下面探了探。
“再摸,我给你工钱减半。”沈砚说。
“还能算账,死不了。”何四九一屁股坐在地上,“验出什么?”
沈砚撑着柜门站起来。左胸皮肤已经浮出暗红细线,位置与陆承风身上一模一样。
“青阳经多了一转。”
“他自己改的?”
“路线太顺。穴位宽窄、每转灵息的余量都算过。一个还没开脉的郡学生做不到。”
“经师改功法,为什么拿他试?”
“所以要验别的。”
沈砚重新走到尸案边。刚才残周天发作时,陆承风右手握过一次。掌心的黑泥被挤开,露出几道针孔。针孔排列规整,从劳宫一直排到中冲。
这是试功前测灵息用的留针法。
官定功法正式印发前,定经院会找试功人。按律,试功者必须成年、自愿、有家属见证,伤亡要入院籍,不会被扔进死牢当普通走火烧掉。
沈砚掰开死者僵硬的手指,清理指缝黑泥。
泥里藏着一点湿纸。
纸被血和雨泡烂,只剩指甲盖大。沈砚用定穴针挑开,上面印着半枚青色院章,还有两个能辨认的字。
七码。
门外响起靴底踩水的声音。
一名狱卒推门,捂着鼻子道:“验完没有?定经院的人到了,等着看你烧尸。”
沈砚把纸角压进掌心。
长案上,陆承风胸口那条暗红细线正一点点褪去。再过半个时辰,除了沈砚身上的伤,世上不会再有人看见这条第九转。
他抬头问狱卒:“谁来烧?”
“分院销尸房。怎么?”
“没什么。”沈砚拿过空白验状,蘸了蘸墨,“跟他们说,尸体还没死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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