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经院来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个灰袍书吏,进门先看尸案,再看沈砚手里的验状。
“怎么还没落死因?”
“经路没验完。”
“郡学经师已经验过。青阳经逆冲,心脉枯竭,走火而亡。”书吏从袖中抽出一张批条,“分院复核无误。你照抄,画押。”
批条墨色发亮,写得比押尸票还新。
沈砚接过来,放在桌上,没有提笔。
书吏姓曹,常来死牢办销尸。过去他总嫌验功房臭,站在门外等。今天却进了屋,还带了两名开脉境护院。
“曹书吏,”沈砚问,“陆承风练的是哪一版青阳经?”
曹书吏眼皮抬了一下:“官定版。”
“官定版也分印次。”
“你一个尸乙,查印次做什么?”
死牢的役籍分甲乙丙,验功仵作常年碰杂经尸体,怕把邪气带出去,单列尸籍。尸乙六就是沈砚。名字只在领工钱时有用。
沈砚把定穴针摆到陆承风胸前:“死者左胸有一条旁支,经伏兔、天池,折回心脉。青阳经八版经图里都没有。”
“尸后灵息乱窜,哪来的路线?”
“乱窜不会正好避开三处窄穴。”
曹书吏笑了一声:“官定功法不会错。”
“我没说功法错。”
“那就画押。”
“我说尸体练的不是官定版。”
屋里只剩雨打瓦片的声响。
何四九站在门边,努力把自己缩得跟水缸一样宽。他刚拿过沈砚一个月工钱的许诺,这会儿大概正在后悔没先收钱。
曹书吏把批条往前推了推。
“沈砚,你在这里做了几年?”
“六年。”
“六年还没学会一件事。经图对不对,由定经院说。你只管尸体是不是按经图死。”
“他不是。”
“你能担这句话?”
沈砚左胸还在烧。每次呼吸,那条新撕开的细脉都会往肉里勒一下。
他提起笔,在验状的死因栏写了八个字。
经路待核,暂不得焚。
曹书吏看完,没发火。他把批条收回袖里,冲身后护院偏了偏头。
两人抬来一只铜皮箱,放在长案另一头。
“你可以不画。”曹书吏说,“亥时以前,郡院销尸令就会下来。到时候不是请你烧,是看着你烧。”
他转身出门,走到门槛又停下。
“尸乙六,别碰不该碰的东西。死人吃不了第二次亏,活人能。”
三个人踩着院中积水走远。
何四九等脚步听不见,才从水缸边挪出来。
“我有个主意。”
“说。”
“把尸体烧了。”
“好主意。”
“那就烧?”
“不烧。”
何四九骂骂咧咧地去关门。
沈砚打开他们留下的铜皮箱。里面铺着熟石灰、引火符和一卷盖好章的白麻布。工具齐全,连尸灰要装的陶瓮都备好了。
箱盖内侧钉着一张销尸流程。末尾一行小字:经气类尸体,验后一个时辰内焚净,不得留皮、骨、发、甲。
专门写了不得留甲。
沈砚回到尸案,检查陆承风十指。右手有测息针孔,左手指甲缝却很干净,甲缘磨损严重,像死前刮过粗糙木料。
尸板是新换的。
“他来的时候就躺这块板?”
何四九想了想:“不是。郡学的人带了板,到二门才换。旧板被他们拖走了。”
“谁换的?”
“我,还有老赵。”
“尸体翻过身?”
“翻了。你怀疑我?”
“我问流程。”
何四九把脸别开:“你问人的时候,跟问尸差不多。”
沈砚没觉得这话哪里不对。他掀起尸体头发,逐寸检查后颈,随后是耳道、鼻腔和牙齿。
陆承风右侧后槽牙少了一颗。
不是旧缺。牙床还新鲜,里面塞着半团药蜡。
沈砚用镊子夹出来。蜡已经被体温和血化开,闻起来有股伏阳草的辛辣味。青阳经的常用药引是温和的青谷芽,从不用伏阳草。那东西走心脉,药性猛,多给筑炉修士点火。
一个尚未开脉的少年,含着筑炉药引运第九转。
何四九也闻到了:“这帮人嫌他死得慢?”
“有人要逼出那条旁支。”
“逼出来做什么?”
“伏阳草能让灵息贴心脉走。如果旁支撑得住,青阳经养出的经床会比旧版宽。”
“撑不住呢?”
沈砚看了陆承风一眼。
答案在案上。
午时前,雨小了。祁无病还没回来,死牢值房只说老头昨晚被定经院借去验一具军尸。沈砚把纸角、药蜡和经路尺寸分别记进私簿,验功房正本只写了“待核”。
他不能把东西留在死牢。
曹书吏带来的护院守在二门,出去的人都要搜身。纸角藏在鞋底会被雨泡坏,药蜡气味重,瞒不过修士。
何四九坐在火盆边烤袜子,察觉沈砚看他,立刻摇头。
“别想。我上有八十岁老娘,下有——”
“你娘五年前就没了。”
“那我这五年一直想她,感情更深。”
“帮我送一页验状出去,十个铜铢。”
“二十。”
“十二。”
“十五,再把刚才答应的月钱算数。”
“月钱是救命钱。你只泼了一瓢水。”
“那瓢水泼得准。”
最后以十五个铜铢成交。何四九把私簿那页卷进抬尸杆的空心铜套,纸角则塞进自己缺了底的后槽牙里。药蜡留在尸体齿缝,免得封存链断掉。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送哪儿?”
“甜水巷济生堂,找许知微。”
“谁?”
“纸上写了。”
那不是沈砚认识的人。陆承风青衫内袋缝着一张济生堂药签,接诊脉医处写的就是许知微。死者既然把药签留到最后,总比把证据随便藏在沈家稳妥。
何四九咬着纸角走了。
沈砚独自守到未时。
陆承风的尸斑逐渐显出来,背部颜色却不均匀。两肩和屁股最深,腰下几乎没有。这说明他死后先平躺了很久,临近送来前才换过姿势。
更奇怪的是手。
死者右手食指和拇指沾着黑泥,泥中有细碎木屑。郡学地面铺青砖,死牢押尸道全是烂泥,木屑从哪里来?
沈砚用纸包收好一点样本。
门外铜铃响了两声。换班。
他把验功房交给老赵,披上蓑衣回尸巷。
尸巷在死牢北墙外。住的多是刑役、刽子手家属、洗尸婆和卖寿衣的。下雨天沟里漂着纸钱,踩烂了贴在鞋底,甩也甩不掉。
沈家是巷尾一间半砖屋。门口支着小药炉,火灭了,陶罐里的药烧干一层黑壳。
沈砚推门进去。
屋里没人应。
桌上摆着两只碗,一碗粗面已经坨住。沈小满趴在桌边,脸埋在臂弯里,右手还攥着药铺的蓝布围裙。
“小满。”
她动了动,抬起脸:“回来了?”
嘴唇没有血色,鼻下却有一道黑红。
沈砚放下蓑衣,握住她腕子。
“什么时候吐的血?”
“这叫上火。”
“血里有焦味。”
“药铺今天炒坏两锅伏阳草,我闻一天,连头发都有焦味。”
“第几次?”
沈小满把手往回抽,没抽动:“哥,我饿。”
“第几次?”
“两次。”
她说完看了眼他的胸口。湿透的粗布下,那条灼伤正往领口爬。
“你又验什么东西了?”
“一个郡学生。”
“你先把血擦了,省得一会儿又说是猪血。”
沈砚这才发现自己唇边也有血。他用袖口抹掉,另一只手仍按着妹妹腕脉。
脉搏快,每到第八下就会多挤一下。很轻,普通医师可能当成惊悸。
陆承风死后的敲击,也是这样。
八转结束,多出第九转。
沈砚解开沈小满腕上的布护套。
皮肤下面,一根暗红细线从内关往上延伸。只有半寸,还没到肘弯。
“你最近练了什么?”
“还是养脉经。”
“经图拿来。”
沈小满坐着没动。
“拿来。”
“药铺统一收着。掌柜说官版经图不能带回尸巷,沾了阴气,练坏了算自己的。”
“谁发的?”
“郡学和定经院。说今年给未开脉的人免费换新版,药引也送三个月。”
沈砚掌心发冷。
“第几版?”
沈小满指了指桌角。那里压着一张领经凭条,被药碗浸湿一半。青色院章下印着一行小字。
《青阳养脉经》,第七码本。
沈砚从怀里摸出那包木屑,又想起已经交给何四九的纸角。
两处一样的版号。
一具死透的尸体。
一个还会跟他顶嘴的活人。
沈小满把护腕抢回去,低头系紧:“掌柜说了,官定功法不会错。过两天开脉,我就能领正式工钱。你别又去找人吵。”
“今晚别运功。”
“停一天要退一副药钱。”
“我给。”
“你拿什么给?死人给你涨工钱了?”
沈砚把桌上的领经凭条折好,收进衣襟。
“陆承风昨夜也练了第七码。”
沈小满系护腕的手停住。
“他怎么了?”
“死了。”
门外有人敲门。
三下,间隔一样,敲得很公事。
“死牢送令!”外面的人喊,“验功役沈砚,亥时烧尸,不得延误!”
沈砚打开半扇门,接过油纸封。来人没等回话就走了。
油纸里是正式销尸令。
定经分院的朱印压在右下角,准于九月十七亥时焚毁陆承风尸身及随身诸物。
沈小满在他背后问:“你还回去?”
“回。”
“胸口都烂了。”
“所以知道怎么拦住它。”
沈砚把销尸令翻过来。纸背有一道水印,官纸出库时都会压上领用日期。
承平四十三年,九月十五。
陆承风入狱的前一天,这张烧他的令就已经领出来了。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