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冀南·望都镇)
凌晨两点四十,陈岁骑着三轮电瓶车从东街出来。
街上没人。
望都镇这种地方,夜里一过十点,连狗都睡了。路灯隔一盏灭一盏,亮的那几盏也泛着黄,像是熬干了油的灯芯。
电瓶车轱辘压过路面的砖头缝,咯噔咯噔响。
陈岁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挡风。十一月的冀南,白天还能撑一撑,夜里这风就跟刀子一样,专往领口袖口里钻。
他骑得有点慢。
倒不是全因为冷。
而是身后头的三轮车斗里,搁着一只纸糊的引路灯、一刀黄纸、一把香、半瓶白酒。这些东西受不了太大的颠簸。
殡仪馆派活儿的人说:北边那个村,张家老太太走了,九十三岁,喜丧。家里没年轻人,你陈家是咱镇上纸扎行当最后一户,你不去谁去?
陈岁本想说不去。
不是他不想去,是规矩!
在冀南办白事,引路灯要亡人的亲孙子辈守灵时点。这老太太家里头,孙子在广东打工回不来,孙女嫁到沧州也是赶不回来。就一个儿子守在床边,老太太咽气那会儿,儿子哭得背过气去。
殡仪馆那人说:陈岁你去吧,你点灯,跟你给自家长辈点是一样的。福海爷生前没少给十里八乡的人帮忙,你去,也是替福海爷积德了。
陈岁没再说啥。还能说啥?
他爷爷陈福海,三个月前走的。
殡仪馆在望都镇西北角,挨着一条早年挖的引水渠。
说是殡仪馆,其实就两排平房加一个水泥地的院子。水泥地裂了好几道缝,缝里长着枯草。门口的牌子也旧了:"望都镇殡仪馆"几个字,"仪"字掉了半边漆。
陈岁把电瓶车停在门口,拎起斗里的东西往里走。
值班的人在门卫室里头看电视,电视放着地方台的戏曲节目,唱的是河北梆子。见陈岁进来,抬了抬下巴:"张家那个?"
"嗯。"
"三号房。停了一宿了,今儿下午火化。你快点。"
陈岁点点头,往里走。
停尸房一共五间,编号从一到五。走廊里的灯全是白炽灯,照得墙面发青。
三号房门虚掩着。
陈岁轻轻推门进去,一股子福尔马林味儿混着烧纸钱的味儿。
老太太躺在不锈钢床上,脸上盖着黄表纸。
陈岁没掀。
冀南规矩:亡人脸上的纸没烧之前不能掀,那叫"蒙脸纸",是给亡人遮光用的,让亡人在那边安生。
他蹲下来,从兜里掏出火柴。
引路灯得在亡人床前点。
这三盏灯分别搁在三个位置:肩头一盏(肩灯)、手边一盏(手灯)、脚底一盏(足灯)。灯不能是蜡烛,得是白萝卜挖空做的萝卜灯,棉芯立里头,用菜籽油点着。
陈岁把三盏萝卜灯摆好。
然后掏出黄纸,从兜里摸出一块钱纸钱(殡仪馆换的),一张一张往盆里烧。
一边烧一边小声念叨:"大娘,您走好,过了桥别回头。"
"您孙子不在家,孙女也不在,我替他们送您。"
"您九十三了,喜丧,到了那边别挂记家里头的人。"
纸钱烧着,火苗子跳。
陈岁盯着火苗子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他今年二十二。
大专毕业,没到工作,在县城里晃了半年。今年七月底,爷爷陈福海在自家堂屋的躺椅上抽着最后一袋旱烟走的。
走得安详!
烟抽完最后一口,他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搁在躺椅扶手上,冲着在旁边扇蒲扇的老伴儿笑了一下:"老婆子,我来了啊。"
说完,就走了。
陈岁那会儿在县城,他娘打电话来的时候,他正在网吧投简历。电话里头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陈岁你快回来,你爷爷走了。
陈岁愣了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跟爷爷亲。
爹常年在南方打工,一年回来家一两回。娘在镇小学教语文,每天早出晚归。陈岁是爷爷带大的,从穿开裆裤到上镇小学,再到大专毕业去县城,爷爷那根旱烟杆就没离过手。
陈岁赶回家,爷爷已经躺在堂屋门板上了。
穿着老家预备好的老衣(寿衣),脚上穿着老鞋,鞋底画着圈。
镇上的老人说:福海爷修了福报,自己走的。这种人,到那边是有位置的。
陈岁没哭。
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
他站在灵前,看着爷爷的脸。脸上的褶子舒展开了,嘴角还带着笑。
就跟睡着了似的。
办爷爷的白事那几天,陈岁才真正知道这摊子事有多麻烦。
冀南办白事,讲究多。
光纸活儿就有十几样:纸马、纸轿、纸童男童女、纸金山银山、纸电视机、纸冰箱、纸别墅、纸小轿车、纸丫鬟、纸保镖.......
还要糊老衣(寿衣)、糊寿材(棺材)、糊引路灯、糊路引(一张黄表纸上写亡人姓名生辰,给亡人在那边报到的文书)。
还要写"奠"字、写挽联、糊纸扎的灵屋子(停灵用的棚子)。
还要送魂:出殡那天,孝子摔盆,打头抬棺,孝子拄哭丧棒,一路走一路哭,到了墓地要"点穴"(阴阳先生看好穴位)。
还要烧七:亡人走后七天叫"头七",每隔七天烧一次纸钱,烧到"七七"四十九天为止。每次烧七都有讲究。
陈岁从小看爷爷做这些,但真到自己上手,才发现这里头全是门道。
他爹从广东赶回来,待了三天,临走时跟陈岁说:"你爷走了,这铺子你接不接?接,我跟你娘继续在外面。要不接,我回来把这铺子关了,咱家不靠这个吃饭。"
陈岁犹豫了一下,说:接。
他爹张了张嘴,没说啥,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纸火在盆里烧着,纸灰打着旋儿往上飘。
陈岁回过神来。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三点零五分。
他该走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又看了一眼老太太。
就在这一瞬间......
他闻到一股旱烟味。
冀南大叶!——本地产的旱烟,叶子肥厚,味儿冲,抽一口能顶半天。方圆几十里就这一种,别的产地的烟味儿不是这个调调。
是爷爷的味道!
陈岁浑身一激灵。
他猛地回头。
停尸房的门没动。窗户也关着。走廊的灯照进来,白惨惨的。
但是......最里头那个冰柜,指示灯灭了又亮。
陈岁头皮发麻,浑身鸡皮疙瘩。
他清楚记得,他进门的时候扫过一眼,停尸房最里头那个冰柜,是空的。
没人。
陈岁咽了口唾沫,脚步没动。
他盯着那个冰柜看了三秒。
指示灯亮着。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老太太。
老太太脸上的黄表纸,盖得严严实实,没动。
他又看了一眼三盏萝卜灯:肩灯、手灯、足灯,三盏都亮着,灯芯跳的很安稳。
他轻轻推开停尸房的门,走出来。
走廊里没人。
他快步走向门卫室,敲了敲窗。
值班的人探出头:"这么快?"
"嗯。"
"走好。"
陈岁点点头,推起电瓶车往外走。
出了殡仪馆大门,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汗。
十一月里出汗,邪门。
他骑上车,脚下使劲拧手把。
电瓶车轱辘碾过砖头缝,咯噔咯噔响。
骑到东街口,他停下来等红灯,望都镇的红灯夜里也是亮的,不过是个摆设。
就在他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手机响了。
陈岁掏出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本地的。
他犹豫了一下,接通,没说话。
那头也没说话。
沉默了三秒。
陈岁开口:"喂?"
那头还是沉默。
然后......挂了。
陈岁看着手机屏幕,通话记录显示:00:00:03。
三秒。
他翻了一下那个陌生号码,区号是本地的,但没有具体归属地。
他抬头看了看东街。
东街尽头就是他家——"福海纸扎"。
门关着。灯没亮。
陈岁骑上车,往家走。
进了家门,陈岁没开大灯,只开了工作间的中等灯。
工作间三间屋,堆满了各种纸料:白纸、彩纸、浆糊、颜料、剪刀、刻刀、镊子、铁丝、竹篾。
靠墙立着几个半成品:一个半扎好的纸人,一匹纸马,一条纸轿。
陈岁坐到工作台前,倒了杯热水。
他想起了爷爷。
想起三个月前,爷爷走的那天,爷爷临走前些日子,有一次拉着他的手,跟他说了几句话。
爷爷说:"陈岁,铺子你接。"
陈岁说:"爷,我不想接。"
爷爷说:"你得接。"
陈岁说:"为啥?"
爷爷笑了一下。
那个笑,三个月后陈岁想起来,才觉得不对劲。
爷爷说:"铺子里头还有几样老物件,等我走了你再去翻。"
陈岁当时以为爷爷是老糊涂了,也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陈岁噌地站起来。
老物件?
他翻遍了前屋、中屋、后屋、库房、卧室,三个月来没找到过任何"老物件"。
纸扎铺每个老铺子都有地窖——华北民居标配,放纸料防潮。
陈岁走到工作间最里头,那儿有个木板盖着的方洞。
他蹲下来,掀开木板。
一股子霉味儿直冲上来。
地窖里黑黢黢的。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往下照。
黑。很黑。
但手电筒的光里,能看见地窖里头有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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