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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Paper Mache Craftsman

Chapter 2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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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

The Paper Mache Craftsm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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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岁蹲在地窖口,往下照。

手电筒的光穿过霉味儿,照到三米下的地面:砖地,靠墙立着几口老瓮,瓮口盖着塑料布。

地窖不算深,三米出头,是爷爷年轻时候挖的。挖地窖是冀南老民居的标配,放萝卜白菜红薯,纸扎铺这行还用来放纸料——纸怕潮,得搁在干燥的地窖里存着。

陈岁找了一圈,没找到下去的梯子。

他想了想,回工作间拖了一只塑料凳过来,搭在地窖口上,一只脚先探下去,踩着地窖内壁的脚窝,慢慢往下挪。

内壁的脚窝是早年凿的,浅一脚深一脚。陈岁一手拿手电筒,一手扶着边沿,脚下一滑,屁股差点坐到地上。

他稳了稳,挪到了地窖底。

地窖里有一点潮,霉味儿更重了。

他照了照四周。

地窖不大,三米见方。靠北墙立着五口老瓮,每口瓮上头都盖着塑料布,塑料布用绳子绑着。

靠东墙堆着几捆白纸。

靠西墙......陈岁的手电筒光停住了。

西墙根儿有个土坯台子。不高,半米左右,台面上盖着一块发黑的蓝印花布。

布很旧,蓝色的底已经发灰了,印花的图案也模糊了......像是云纹,又像是别的什么。

陈岁没动那布。

他先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三点二十七分。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他蹲在自家地窖里,面对着一块莫名其妙的旧布。

凌晨三点在殡仪馆里闻到爷爷的旱烟味儿。

他心里一紧,但没走。蹲下来,伸手掀开那块蓝印花布。

布底下是三样东西。

第一样:一套工具。

一只剪子、两把刻刀、一只浆糊刷子。

剪子是老式的那种,剪把上缠着黑胶布,刀刃发黑但还锋利。

陈岁拿起剪子看了看,剪刃上有字。

不是后刻的,是生产时铸的,铸在剪刃根部,两个小篆体的字。

陈岁大专学的会计专业,篆字他认不了几个,但"陈"字他认得,左边那个弯弯绕绕的,右边是个"东"。

这个字是"陈"。

另一个字他不认得,但笔画多,像是"福"又像是"礼",左边的"礻"他能看出来,右边的弯弯绕绕他没认全。

他放下剪子,拿起刻刀。

刻刀两把,一把宽刃,一把窄刃。刀柄是木头的,磨得发亮。刀刃上也铸着字——和剪子一样的小篆体,但字数多。

陈岁没细看,搁下。

拿起浆糊刷子。刷子是棕毛的,棕毛都开了,粘在一起。刷子把上也有字。

第二样:一本手抄本。手抄本是线装的,封面发黄,上头用毛笔写着几个字——《福海手记·白事备要》

陈福海。

陈岁的爷爷。

陈岁翻开手抄本。

里头是毛笔字,工工整整的楷书。内容是各种白事规矩:

"白事纸活儿三等:糊弄鬼的、给鬼看的、能跟鬼说话的。"

"纸人忌开眼。眼是灵的开关,开了眼,纸人就灵了,灵了就收不回来了。"

"纸马点砂。砂点左眼,马走阳道;砂点右眼,马走阴-道;砂点两眼,马通两界。"

"引路灯用白萝卜,白为净,净才能照亮黄泉路。"

"寿材用柏木,柏为阳,亡人躺阳木棺,到那边是有人伺候的。"

"老衣七件。少一件,亡人到那边是跛子。"

"路引上要写亡人姓名、生辰、忌日。少一个字,亡人到那边报不上到,是孤魂野鬼。"

陈岁一页一页的翻,越翻越慢。

他从小看爷爷做纸活儿,爷爷做的时候不吭声,他问,爷爷就答两句,不问,爷爷就不说。

他不知道爷爷还写了这么一本手记。

他更不知道,这些规矩他从小看爷爷做,就是这么做的。

但他从来没听爷爷解释过"为什么"。

第三样:一根老烟杆。黄铜的。

烟杆是那种老式的,一尺来长,铜锈斑驳,杆身磨得发亮——爷爷攥了一辈子的那种亮。

烟杆上刻着字。和剪子、刻刀、刷子一样的字——小篆体。

陈岁把烟杆拿起来,握在手里,一股熟悉的感觉从手心传上来......

他愣了。

这根烟杆他从小就见过,爷爷天天叼着。但他从来没拿起来过,爷爷过世后,他把烟杆搁在爷爷的灵前,没动过。

现在......这根烟杆上刻的字,他忽然觉得眼熟。

是"陈"。

另一个字他认不全,但左边的"礻"他能看出来。和剪子、刻刀、刷子上的字是同一种。

陈岁把烟杆和工具并排搁在台面上。

然后他低头.......他看见了。

地窖墙角,半扎好的纸人靠着墙。

那是陈岁下午赶活儿扎的一个老太太纸人,眼睛还没糊,是两个黑窟窿。

张家的活儿,他本想今晚赶出来,明早一早就送过去。

现在......他盯着那个纸人。

凌晨三点半,地窖里黑黢黢的,他手里就一只手电筒。

手电筒的光照在纸人脸上。

纸人的脸朝着他。眼睛那两个黑窟窿.......

陈岁揉了揉眼。

他觉得那两个黑窟窿里好像有东西在动。

像是两个小球在眼眶里滚。

陈岁头皮发麻,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脚下一滑,踩到地上一块砖头,身子往后一仰.......

手机掉了。

手电筒关了。

地窖里一片漆黑。

陈岁赶紧摸手机,摸了半天没摸到。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

就在这一瞬间,地窖里亮了一下。

不是手电筒发出的。

是纸人那边。

两个绿莹莹的小火苗,从纸人眼眶里冒了出来。

陈岁整个人僵住了。

他看不见纸人,地窖太黑,他只能看见那两个绿点。

那不是反光。

那是.......

"嗒。"一声轻轻的响。

像是火柴被划着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声音——老太太的声音。

沙哑的,本地的口音:"大兄弟,纸活儿扎错了,我眼睛该朝东边,你给我扎朝西了。"

陈岁撒腿就跑。

他没找到手机,也没找到梯子,他连滚带爬从地窖口翻了出来。

后脑勺磕在木板边沿上,"砰"地一声。

疼!

他没管,爬起来就往工作间外屋冲。冲到前屋,反手把工作间的门关上。

他靠在门板上喘气。

喘了半分钟。

他回头,工作间的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但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出来的时候没关前屋的灯。

他出门前开了中屋的工作灯,前屋是黑着的。

但现在,前屋的灯亮着。

陈岁站在前屋和门厅之间,看着亮着的前屋。

前屋是样品屋,靠墙摆着样品:纸人、纸马、纸轿、纸冰箱、纸别墅、纸小轿车。

最靠里那个位置,是一匹纸马。

纸马朝着门口——朝着陈岁。

陈岁盯着那匹纸马。

纸马的脸是糊的,五官是糊的。

但是......纸马的眼眶位置,亮了一下。

不是灯的反光。

是真的亮了,绿莹莹的,亮了一秒,灭了。

陈岁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

他扶着门框,一手摸着砰砰跳的心脏。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

陈岁浑身一激灵。他摸出手机——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他看着屏幕,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凌晨三点四十分。

他接了。

那头沉默了三秒。

然后......"陈岁啊。"

是个老太太的声音。

不是地窖里那个,这个声音他熟。

是他奶奶的声音。

陈岁的奶奶,1998 年就走了。

陈岁那时候还没出生。

他只在他娘的口中听说过奶奶的声音。

但这个声音——就是这个声音。

"奶奶?"

陈岁没忍住,叫了一声。

那头又沉默了。

三秒。

然后......"你爷爷让你把那三样东西收好。"

"别给你娘。别给你爹。"

"就你自个儿留着。"

"听明白了?"

陈岁的眼泪唰地下来了。

"奶奶......"

那头又沉默了。

这次沉默的时间长。

五秒。

十秒。

"挂了。"

那头挂了。

陈岁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陈岁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前屋的灯灭了。

他抬头看了看,前屋一片漆黑。

他转身看工作间的门,工作间也是黑着的。

整个铺子黑黢黢的。

只有他手里手机的屏幕亮着。

凌晨四点。

他走进工作间,找了一支蜡烛点上。

蜡烛是白蜡烛——家里常备的,纸扎铺这行用的多。

蜡烛点着,工作间里橙黄色的光跳起来。

陈岁蹲下来。

他看着那个地窖口。

地窖里黑黢黢的。

他不敢下去。

但他双必须下去。

那三样东西,必须拿出来。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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