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蹲在老槐树的根坑边,听着那孩子的声音。
"娘,你咋还没来,我等了三十年,我好冷"
陈岁想起老李在河滩上说的话。
"我妹妹临死前喊了一句话——'别让娃儿一个人。'"
那孩子在等她娘。
三十年了。
陈岁问刘福全:"刘奶奶,要让她娘来接她,怎么接?"
刘福全蹲下来,跟陈岁并排。
"得用纸活儿。"
"纸活儿?"
"嗯。"刘福全说,"你爷三十年前用过这招。"
"啥招?"
"'问米'。"
"问米?"
"就是用纸活儿给亡人捎话。"
"亡人在那边,活人在这边。中间靠纸活儿通。"
刘福全说:"你爷三十年前用纸活儿问过那孩子。"
"问出来她想让她娘来接。"
"但是那一年没接成。"
"因为那孩子的魂已经被怨气压住了。"
"听不见她娘说话。"
陈岁问:"现在呢?"
"现在......."刘福全看着陈岁,"你爷修了三十年,把那孩子的怨气压下去了一半。现在——那孩子能听见了。你能用纸活儿把话捎过去。"
陈岁站起身。他打开他带来的红布包袱皮。
里头6 件老物件 + 一刀黄纸 + 一把香 + 一只纸活儿。
那纸活儿是他昨天晚上扎的。
一个小女孩子纸人。
黑布鞋、白布底、红棉袄、绿裤子。
跟 1989 年那孩子的穿着一模一样。
老李在河滩上告诉他的,那孩子生下来时穿的是老式红棉袄、绿裤子、黑布面白布底布鞋。
陈岁照着扎了一个。
刘福全看着那个小纸人,眼睛红了。
"你.......你扎得像。"
"嗯。"
"你......你见过那孩子?"
"没见过。"陈岁说,"我爹见过。"
刘福全愣了一下。
"你爹......"她压低声音,"你爹是那孩子?"
"是。"陈岁说,"我爹是那孩子的转世。"
"我爹小时候穿的就是这身。"
"我奶在他小时候就给他穿这个。"
"我奶说'这孩子命里带着纸。'"
刘福全浑身一震。
"你奶......你奶知道?"
"不知道。"陈岁说,"我奶 1998 年就走了。"
"她走的时候跟我爹说过一句话:'你身上的纸——是你爷给的,你爷会来找你要。'"
刘福全看着陈岁,半天没说话。
陈岁把那小纸人摆在老槐树根坑边。
他点着三炷香。
香插在根坑边上的土里。
然后他从红布包袱皮里掏出那只老烟杆。
他把老烟杆叼在嘴里。
没点着。就叼着。
他想起爷爷生前的样子——爷爷糊寿衣的时候,就是叼着这根烟杆。
烟杆是工具。
不是用来抽的,是用来"通"的。
陈岁蹲在根坑边,对着根坑说:"娃儿"
根坑里没声音。
"娃儿,我来了。你爷让我来接你。"
"你爷是陈福海。"
"你爷修了你三十年。"
"你爷差最后一步。"
"现在我来。"
根坑里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
很远。
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你是谁?"
"我是陈岁。"
"你是陈福海?"
"我是他孙子。"
"他孙子?"那声音停了一下,"他孙子,你爹是谁?"
"陈建国。"
那声音突然变了,不再是孩子的声音。
是一种很低的、很远的声音。
"陈建国?是那娃儿。"
"你爹.......是那娃儿。"
"你......你身上有那娃儿的骨血。你......."那声音停了一下,"你不是我爷。"
"你......你是那娃儿的娃儿."
"你......."那声音突然哭了。
"你......那娃儿.......还有娃儿."
"那娃儿活下来."
陈岁心里一酸。
"娃儿,"陈岁说,"你娘要来接你。"
"我娘......."那声音又变了,"我娘.......我娘她咋还没来?"
"我等了三十年."
"她......."那声音突然停了。
根坑里完全没声音了。
陈岁等了十几秒。
没声音。
陈岁问:"娃儿?"
没声音。
陈岁看向刘福全。
刘福全说:"她累了。"
"她三十年没跟活人说过话,今天说这么多,累了。"
"得让她歇会儿。"
"那她娘......."陈岁问。
"她娘......."刘福全说,"得接过来。"
"用纸活儿把话捎给河滩上那女尸。"
"让女尸知道她娃儿在等她。"
"女尸......"刘福全看着陈岁,"会来。"
陈岁问:"咋捎?"
"烧。"
刘福全说:"把那个小纸人烧了。"
"纸人烧了,魂就过去了。"
"过去捎给她娘。"
陈岁看着那只小纸人。
他昨天扎了一整晚。
现在要烧了。
陈岁从兜里掏出火柴。
他划着——火苗子跳起来。
他把手里的火柴凑近小纸人。
小纸人"红棉袄、绿裤子、黑布鞋。
着了。
火苗子从小纸人的红棉袄上烧起来。
陈岁看着火苗子烧。
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细。是那个孩子的声音。
"谢谢,陈岁,谢谢......."
火苗子灭了。
小纸人烧成灰了。
陈岁蹲在灰边,看着那堆灰。
"等着——你娘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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