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岁决定去仓门口,但不是马上。
他先回了铺子,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存了 5 万字稿。
他把前 3 章重新誊了一遍,又写了第 4-10 章的细纲,存到他爹的旧电脑里。
万一回不来,爹娘还能看到他写了啥。
第二件:他给爹打了个电话。
还是关机!
他给爹发了条短信:"爹,我要去仓门口了。娘说让我找你。我不知道你在哪儿,但我知道你没关机。我不让你回来。我自己去。爹,我办完这事——我就回来。——陈岁"
第三件:他把 6 件老物件用红布包了。
跟爷爷一样。
他娘缝的包袱皮——陈岁从柜子里翻出来,正好一块红布。
第二天一早,陈岁骑车去了仓门口。
仓门口村在望都镇下游十几里。
从镇上骑车,要走 40 分钟。
陈岁沿着乡道往南走——两侧是冬天的麦田,光秃秃的。
走到一半,他看到了一个路牌——"仓门口 3km"
陈岁继续走。
"仓门口 1km"
路开始变窄——乡道变成了村道。
村道两侧是老民居,房子挨着房子,门脸都是冀南老式样的门楼。
但是没看到人。
陈岁一路骑进去。
路两边都是空房子,门关着,窗户关着,门口长着枯草。
整个村像是没人住了。
陈岁一直骑到村子中央。
中央是一个广场——广场边上有一口老井,井台是石头砌的,井台边上有几个石凳。
井台边的石凳上坐着一个人。
是刘福全。
她早上没跟陈岁一起走,她是从另一条路过来的。
"刘奶奶。"
"嗯。"刘福全看着陈岁,"你来了。"
"嗯。"
"老槐树......."刘福全指了指村子东边,"在那儿。"
陈岁顺着刘福全指的方向看——村子东边有一棵大树。
很大。
三个人都抱不过来。
但光秃秃的,没有叶子,没有树皮。
死了。
"这老槐......."陈岁问,"死了?"
"没死。"刘福全说,"是睡着了。"
"睡着?"
"三十年了它一直睡着。"
"它一醒那东西就醒。"
"所以你爷一辈子......."刘福全看着陈岁:"不让它醒。"
陈岁走到老槐树跟前。
他这才看清,老槐树不是完全死的。
树根还在。主根深深的还在地里。只是树干、树枝、树皮——都没了。像是一棵被剥了皮、砍了枝、只剩下树根的"骨架"。
"这是........"陈岁问。
"是村里人砍的。"刘福全说,"2010 年。"
"为啥砍?"
"盖房。"
"盖房要用木头,这棵老槐树大,能出不少料。"
"你爷不让砍。"
"但他拦不住。"
"村里人砍了拿去盖房。"
"树砍了,那东西压不住了。"
陈岁看着老槐树的根。
根——还在。
"根还在......."陈岁问,"那东西也在?"
"在。"刘福全说,"就在根底下。"
"根底下是空的。"
"空的?"陈岁问。
"你挖。"刘福全说。
陈岁蹲下来。他用手扒老槐树根底下的土。
冀南的土是黄土地,硬的。
但他扒了几下,土软了。
越往下越软,扒到半米深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什么。
软软的。
布。
陈岁继续扒。
扒出来一只布鞋。
很小。是孩子的布鞋。黑布面、白布底。新的。
三十年了——没烂。
陈岁盯着那只布鞋。
他的心跳得很快。
他继续扒。布鞋旁边,一只手。很小。是孩子的手。白白的——像是睡着了。
陈岁浑身一紧。
那东西在根底下,真的还在。
没烂。像是睡着了。
就在这时,老槐树的根——动了。
根从土里"伸"出来,像是有人要爬出来。
"刘奶奶......."陈岁喊。
刘福全已经在动了。
她从怀里掏出一串铃铛,红绳上挂着五个铃铛。
她一边摇铃铛一边唱:"胡家兵,黄家将,白家柳家灰家......."
"扶我堂,立我教,查事办事。"
"老槐树底,有怨。老刘家来办......."
铃铛响着。
老槐树的根停了。
但是从根底下——传出一个声音。
孩子的。女孩子的。很细、很轻、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娘。"
陈岁浑身一震。
"娘,你咋还没来?我等了三十年,我好冷。"
陈岁蹲在坑边,听着那声音,他想起了老李在河滩上说的话:"我妹妹临死前喊了一句话——'别让娃儿一个人。'"
那孩子在等她娘。
等了三十年。
陈岁站起身,看着刘福全:"刘奶奶,那孩子还在等她娘?"
"嗯。"刘福全说,"她娘就是李长秀——就是河滩上那具女尸。"
"她在等她娘来接她。"
"三十年了,她娘没来接。她在怨——怨她娘不来。"
"怨了三十年。"
"要送她走,得让她娘来接她。"
"但是......."刘福全看着陈岁,"她娘也走不了。"
"她娘.......也是怨。"
"母女俩都怨。"
"要送得一起送。"
陈岁说:"那就一起送。"
刘福全看着陈岁。
"一起送得有一个人把她们俩接到一起。"
"接到一起才能一起走。"
"那个人得是活人。"
"得是......."刘福全看着陈岁:"得是领头的,得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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