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到晚上十点半的时候,我的眼睛已经快睁不开了。
电脑屏幕上的代码行开始重影,我揉了揉酸涩的眼眶,灌了一口早已凉透的速溶咖啡。
办公室里还剩三个人,运营部的小姑娘在刷手机,产品经理在会议室里打电话,声音隔着玻璃闷闷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跑了一晚上还没通过的单元测试,脑子里一片浆糊。
这个需求改了八遍了,产品经理每次都说
”就改一点点。”
改到最后整个模块都重写了一遍。
我打了个哈欠,看了眼手机——地铁末班车还有四十分钟,再不走就真得打滴滴了,那得花掉我一顿午饭钱!
保存,提交,关电脑。
动作一气呵成,跟过去三年里的每一个加班夜晚一模一样。
“叮!”
电梯门打开
电梯缓慢下行,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金属壁面映出一张疲惫的脸。
二十四岁,头发已经开始稀疏,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叮!”
电梯门开了,楼下大厅的保安老张在看手机,抬头冲我点了下头
“小陆,又这么晚啊?”
“嗯,赶项目。”
“年轻人注意身体。”
我笑了笑没接话,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八月的夜里。
南城的夏天晚上也不凉快,空气又闷又潮,走两步就一身汗。
地铁站离公司步行十分钟,路上经过一排烧烤摊,烟熏火燎的,几个光膀子的男人在喝啤酒吹牛,香味飘过来,我肚子叫了一声。
晚上就吃了公司楼下便利店的一个饭团,早饿了。
但我没停,继续往地铁站走。
这个月房租涨了三百,花呗还欠着两千多,能省一点是一点。
地铁上人不多。
末班车有一股特有的疲惫味道,混着空调风里的灰尘味。
我对面坐着个穿西装的大哥,领带松着,头一点一点,快睡着又不敢睡着,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亮着工作群。
车厢广告屏在放一款助眠APP的广告,女声软得发腻,说睡个好觉是成年人最后的奢侈品。
我心想,睡觉算什么奢侈品。
睡觉是我一天里唯一不用花钱也不用动脑的事。
列车钻进隧道,车窗变成一面黑镜子,映出一车厢东倒西歪的人。
我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一车人都跟我一样,是被这座城市嚼了一天、吐出来的渣。
这个念头有点丧,我把它掐了,丧没有用,丧不给我涨工资。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句话有多可笑。
出了地铁站,走两条巷子。
巷口的老张还在卖炒粉,锅铲敲得叮当响,油烟混着辣椒味飘出十几米。
“还没结束呢,老张!”
我跟他打了个招呼。
“小陆啊!今天怎么这么晚。”
“害,还不是干项目赶进度。”
“年轻人要注意身体,前阵子巷尾那个送外卖的小伙子,睡着觉人就没了,才二十六。”
他叹口气说。
”睡一觉就没了?“
我随口接了一句。
”可不是。“
老张往锅里磕了个蛋。
”早上室友叫不醒,送到医院,说脑子不干活了。“
”人好好的,前一天还在这儿吃了两份炒粉。“
我没往心里去,这座城市每天死掉的人比炒出去的粉多,谁顾得上谁。
出租屋在城中村深处的一栋农民房里,五楼,没电梯,楼道灯坏了半个月没人修。
我摸黑爬楼,爬到三楼的时候停下来,给母亲回了个电话。
她白天打过两个,我都没接,按掉了,回了个"开会,晚点说"。
”吃饭了没?“她问。
”吃了,公司楼下吃的盖饭。“
我撒谎。
善意的谎言是成年人的基本功,我的基本功很扎实。
”别总吃外面的,不干净。自己煮点粥也好啊。“
”嗯。“
”隔壁王阿姨的女儿,记得吧?比你小两岁,小时候还来咱家玩过,人家二胎都生了,今天摆的满月酒。“
”挺好。“
”你什么时候也带个对象回来?妈不挑,是个正经姑娘就行。“
”快了快了。“
我说。
这两个字我说得很熟练,熟练到自己都快信了。
她又念叨了一会儿,说天冷了要加衣服,说家里的暖气今年热得早,说菜市场的排骨又涨了两块。
说到后来,她忽然提了一句。
”你爸要是还在,看见你这么瘦,肯定得说我没照顾好你。“
提到我爸,她停了一下。
然后很快岔开,说让我早点睡,别总熬夜,熬夜伤身。
挂了电话,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
三楼那户的小孩在哭,四楼老两口在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家庭伦理剧,女主角在控诉男主角没良心。
这些声音杂七杂八地混在一起,就是我每天回家的配乐。
说实话,那一刻我有点想家,不是想这栋楼,是想我妈包的饺子,想家里那个烧得很热的暖气。
但我没说。说了她该多想了。
我爸陆远山,走了十年了。
说是病逝,其实我到现在都没搞明白他得的什么病。
那年我十四岁,住校,半夜被姑姑从学校接走,赶回家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大人的说法很统一:睡着觉,没再醒过来,走得很安详,没受罪。
医院开的单子我后来翻出来看过,一串看不懂的术语,最后落在”突发性脑功能衰竭“几个字上。
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做建筑设计,常年跑工地,身体好得能扛着图板上七楼。
头天晚上还给我打电话问月考成绩,第二天早上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出殡那天我没哭。不是不难过,是整个人都懵的,哭不出来。
姑姑抱着我,说哭出来就好了,我还是没哭。
后来很多年我都在想,我爸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母亲说没有,睡下的时候还好好的,还说了句。
"明天给你包饺子"。
但有一件事,我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整理遗物的时候,我在他枕头底下发现过一张纸,揉得皱巴巴的,上面是他写的字,笔画很重,有几道把纸都划破了。
就三个字:别睡着。
那年我十四岁,我以为那是他病中写的胡话。
我把那张纸塞进了他的旧书箱,几箱旧物后来都堆在母亲家的储藏室里,落了十年的灰。
他留下的东西不多。几箱旧物,一笔不多不少的抚恤金,一个在我记忆里越来越模糊的背影。
我有时候努力回想他的样子,能想起来的只有一张泛黄的全家福。
照片里他抱着年幼的我,笑得很温和,母亲站在旁边,头发还是黑的。
那张照片现在压在我的书桌玻璃板底下。
每天晚上吃泡面的时候,我就看着它吃。
桌上除了电脑就是那盆多肉,同事离职时送的,说它命硬,好养活。
养了两年,确实没死,就是越长越歪,歪得跟我的人生方向有一拼。
今晚的泡面加了火腿肠,还奢侈地卧了个蛋。
我一边吸溜面条一边刷手机,算法给我推了一条都市传说,标题取得很唬人——《凌晨三点对着镜子说三遍"我在做梦",就能进入另一个世界》。
我点进去看了看。帖子写得煞有介事,什么意识频率、平行空间,说睡着之后灵魂会离体,被"它"接走。
底下一群人跟帖,有说试过没用的,有说试完做了一星期噩梦的。
还有个ID信誓旦旦地说他表哥就是这么没的,睡着觉就没了,医院查不出原因。
这条评论被顶得很高。
底下分两派,一派刷"楼主节哀",一派刷"编,接着编"。
我笑了笑,随手往下滑。
这种帖子每隔一阵就火一次,跟我们公司每季度喊一次的"狼性文化"一样,属于互联网的月经帖。
上个月火的是"半夜千万别回头",上上个月是"电梯里的第十三个人"。
再往前数,好像还有一个,说的就是睡觉睡没了人。
跟老张说的那个外卖员,死法一模一样。
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被我按灭了。
”巧合而已。这座城市一千万人,什么样的巧合没有。“
我嘟囔着。
困意是那时候涌上来的,一波一波,挡都挡不住。
眼皮沉得像挂了东西,手机屏幕上的字开始重影。
我强撑着把泡面汤喝完,碗泡进水池,想着明天再洗。
躺在床上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十一点四十三分。
那个都市传说的帖子还停在屏幕上,楼主在末尾加了一行红字:
"胆小勿试。出了事,别怪我没提醒你。"
“能出什么事?”
然后我就睡着了。
临睡前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又是重复的一天。
我没有注意到,手机屏幕在我闭眼的瞬间闪了一下。
红光,很淡,隔着一层布都能盖住的那种淡。
那个我随手划过的帖子下面,我的ID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血红色,在一排灰扑扑的头像中间,红得扎眼。
帖子的浏览量跳了一下。
从3027,跳到了3028。
多出来的那一个,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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