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铁锈味是我醒过来的第一个知觉。
不是出租屋老水管偶尔泛上来的那点腥气。
这股味道浓得化不开,铁锈底下还压着一层腐烂的甜腻,直往鼻子里钻,钻进去就黏在喉咙口。
“咳咳.......!”
我咳了两声,睁开眼。
天花板不对。
我的出租屋天花板是白的,靠窗那块有一片漏水留下的黄渍,形状像个歪脖子葫芦,我每天睡前都要看它一眼,看了两年。
现在头顶上这块天花板是灰黄色的,吊着一根老式日光灯管,灯管一明一暗,滋滋地响,光也跟着一抽一抽。
我躺着的地方是一条走廊。
“这是哪!”
我猛地坐起来,后脑勺一阵发麻。
墙壁下半截糊满了暗红色的污渍,有的干涸发黑,有的颜色还新鲜,一层压着一层。
墙纸大片剥落,露出底下发霉的水泥,霉斑一块连着一块。
地面是老式的花格子地砖,缝里嵌着黑泥,有几块砖裂了,裂纹里有着暗色的东西,我不敢细看。
走廊很长,两头都看不到头,两边一扇扇房门紧闭,门牌号锈得看不清。
头顶的日光灯管一明一暗,整条走廊的光跟着一抽一抽,人的影子在墙上忽长忽短。
我下意识搓了搓胳膊。
空气是冷的,冷得不正常。
我只穿了件T恤睡觉,这会儿胳膊上的汗毛全立着,那股铁锈味和腐臭味吸进去一口,整个肺都难受。
“做梦!这一定是在做梦!”
我睡前看了那条破帖子,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就这么简单。
程序员的基本素养是找因果,这件事的因果清楚得很。
我甚至还有闲心检查这个梦的做工。
墙上每隔几米一扇门,门牌号锈得看不清,门缝里塞着黑暗。
地砖的花格子我数了,横着十二块,竖着十二块,一格不多一格不少。
“呵!这个梦做得挺细,比我写的那堆破代码精细多了。”
突然!半透明的,幽幽发着蓝光的字,出现并悬在走廊半空,离地两米多高,跟我工位上那台显示器的投屏似的。
我伸手去碰,手指穿了过去。
“碰不到?”
【欢迎进入梦魇乐园】
【D级游戏:血色公寓】
【任务:在公寓中存活至天亮】
【人数:7人】
【时间:6小时】
我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十秒。
“梦魇乐园,这四个字跟帖子里写的对不上,帖子里没提过这个名字。我的梦不该有这么强的原创性,我写代码都要抄开源的。”
“D级游戏。”
我把这几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游戏,任务,人数,时间,这套格式我太熟了,跟我司那些项目管理后台一个路数。
只不过我们的后台扣的是绩效,这东西不知道扣的是什么。
我抬起手,狠狠掐了一把大腿。
“疼!”
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眼泪差点出来。
那种疼太清楚了,指甲掐进肉里的触感。
我在梦里掐过自己,梦里掐人是不疼的,就算疼,也疼得轻飘飘,隔靴搔痒。
这一把不是,这一把疼得实实在在。
“不可能!”
我不信邪,又掐了一把,换了个地方,更用力。
还是疼,疼得眼前发黑。大腿上两个月牙形的红印子,清清楚楚。
这时我发现走廊里不止我一个人。
借着日光灯明明灭灭的光,我数了一圈。
算上我,七个,离我最近的是个穿睡衣的中年男人,头发稀疏,肚子挺着,家居服的扣子系错了一颗。
再过去是个穿西装套裙的年轻女人,妆化得很精致,此刻那张精致的脸绷得紧紧的。
墙角缩着个黄毛小子,十八九岁的样子,耳朵上一排耳钉,一直在小声念叨什么。
靠墙站着的三个人脸色也都不好看,但站得稳。
一个铁塔般的壮汉,一个戴眼镜的瘦弱青年,还有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汉子,脸上一道疤,从眉角拉到下颌。
没人说话。
日光灯管滋滋地响,远处不知道哪里,有水滴落的声音,嗒,嗒,间隔很长。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我自己。
我掏出兜里的手机,手机还在,屏幕亮得起来,信号格是空的,时间停在十一点四十三分。
跟我睡前看到的最后一眼一模一样。
我拨110,拨不出去,拨我妈的号码,也拨不出去,屏幕上只有一个标志在转圈,转了十几秒。
跳出一行字:当前区域暂不可用。
“没用的。”
墙角的黄毛小子忽然开口,声音发干。
“我一来就试过了。”
”一来?“
我抓住这两个字。
“你来多久了?”
“不知道。”
他把手机举起来给我看,他的屏幕也停在某个时间上。
“反正我的表不走字了。”
我抬头看其他人。
西装女人在挨个翻自己的包,翻出粉饼、口红、一串钥匙,翻到最后手停住了,她大概也意识到这些东西在这儿派不上用场。
铁塔似的壮汉走到走廊一头,没走远,就站在灯管的照明边界上往里看了看,又退回来。
穿蓝色工装的疤脸男人从头到尾靠着墙,眼睛半眯着,只有我们谁弄出动静的时候,他的眼皮才抬一下。
这些人里,有的慌,有的僵,只有那两个,镇定得扎眼。
“这、这是哪儿……”
穿睡衣的中年男人先开的口,声音发飘。
”我刚才还在家睡觉,我老婆就睡我旁边……这是哪儿?!“
没人回答他。
疤脸的工装男人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是不是拍戏?整蛊节目?”
中年男人的声音陡然拔高。
”摄像机呢?啊?我告诉你们,这是犯法的!我不管你们是什么节目组,我——“
他说着就往走廊一头走,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找摄像机,找工作人员,找一个能让他相信这一切是假的的东西。
他走到离那行蓝字最近的地方,伸手去抓,手从字里穿过去,什么也没抓到。
“假的,都是假的。”
他喃喃自语,声音越来越尖。
”我老婆还在家等我,我明早还要送闺女上学……你们放开我!放开!“
他冲着半空的蓝字吼,冲着日光灯吼,冲着整条走廊吼。
他没说完。
后面的事情,我这辈子都忘不掉。
他的身体忽然绷直了,脚尖离地,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和脚底同时拽住,往两头拉。
他张着嘴,眼珠子往外凸,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手在半空抓挠,什么也抓不到。
然后我听见一声闷响,湿透的厚布被撕开的那种响。
他的皮肤从胸口裂开一道口子,血喷出来,溅在墙上,溅在地上,溅在我的脸上。
骨头断裂的声音很清晰。一根,两根,一截一截,有人在我耳边掰一捆干柴。
三秒钟!最多三秒钟。
刚才还在说话的一个活人,摊在了走廊中间,成了一滩分不出形状的东西。
血顺着地砖缝往外淌,淌得很慢,爬到我的鞋尖前面,停住了。
我的脸上还挂着他的血。
温的,黏的,带着一个人的体温。
世界安静了几秒。
然后我听见黄毛小子的干呕声,听见西装女人倒抽冷气的声音,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又急又浅,怎么都吸不到底。
他刚才还在说他闺女,他闺女明天早上没人送去上学了。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地钻进我脑子里,扎在那儿,拔不出来。
我弯下腰,开始吐。
晚上那碗泡面,那根火腿肠,那个蛋,全都吐在了这条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走廊里。
吐到最后只剩酸水,喉咙里火烧火燎,我还在干呕,停不下来。
西装女人已经哭出了声,妆哭花了,黑色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黄毛小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
有人递过来半瓶水。
我抬头,是那个戴眼镜的瘦弱青年,他没看我,眼睛盯着地上那滩东西,脸色白得吓人,手却很稳。
“漱漱口。”
他说。
“待会儿可能顾不上。”
我接过水,手抖得差点没拿住。
“如果这是梦,为什么我漱口的动作这么熟练,为什么水这么凉,为什么地上那滩血的味道这么冲。”
梦不会给你这么多细节。
梦是偷工减料的。
这里不是!
我把水还给他。
“谢谢。”
他摆摆手,报了个名字。
“方远。”
”陆沉“
我回应道。
他又指指那个铁塔似的壮汉和疤脸的工装男人,压低声音。
”他们是一对儿……不是,一块儿来的,姓赵的和姓周的,他们好像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知道?”
“观察。”
方远推了推眼镜。
”你看那两个人,从醒过来到现在,没喊过一句,没乱跑一步。”
“刚才那位……“
他朝地上那滩东西努了努嘴。
”出事的时候,咱们都在懵,就他们俩,第一时间往后退了三步。他们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我顺着他的话回想。还真是。那声撕裂响起之前,那一老一壮已经不在原地了。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个疤脸的工装男人正蹲在墙边,盯着墙根处一道暗红色的痕看,看得很专注,看得很熟稔,那姿势跟我们公司测试查线上bug时一模一样——不意外,不愤怒,就是查。
那一刻我心里那个"这是梦"的说法,塌了最后一角。
日光灯管在我头顶一明一暗,滋滋作响。那行蓝色的字还悬在半空,安安静静,不带任何感情。
【人数:7人】
我眼睁睁看着那个“7”闪了一下。
变成了“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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