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是一盏一盏灭的。
先是我们身后那根,咔。
然后更远处一根,咔。
灭得很有耐心,一盏追着一盏,不紧不慢,猫戏耗子似的。
黑暗从走廊两头往中间收,一节一节地吞掉灯光,像一条有实体的黑色潮水,漫过墙壁,漫过地面,朝我们四个人围拢过来。
那黑暗不对劲。
灯光照在它边上就被吃掉,照不进去。
我甚至觉得它在呼吸,一鼓一鼓地,朝我们压。
黑暗里弥漫着味道,比走廊里任何一处都浓的腐甜味,还有无数细碎的声音,磨牙齿的声音,指甲挠墙的声音,有人在小声哼歌的声音。
那哼歌的调子我认得,是那首童谣。
“跑!”
老周吼了一声。
“往亮的地方跑!”
可是亮的地方在缩小。
日光灯灭得越来越快,咔,咔,咔,连成一片。
我们退到走廊中段,头顶只剩最后一根灯管还在苟延残喘,滋滋地闪。
“老周!”
我喊。
“这是什么?”
“黑暗里的东西。”
老周的声音是我进楼以来听过最紧的一次。
“我第二次进来,有个队友就是被黑暗拖走的。”
“我们四个人站成一圈,他就站我旁边,不到一米的距离。”
“灯灭了三秒,灯再亮,人没了。”
“没喊没叫?”
“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
老周说。
“地上的灰上只有一道拖痕。”
咔,又一根灯管灭了。
黑暗逼近到我们身前。
五米,四米,三米……
我后背顶着墙,心脏擂鼓一样撞着肋骨。
方远的手机亮着,那道白光在黑暗里细得可怜,照出去不到两米就被吃掉。
赵铁柱把我们三个拢到墙根,自己面朝黑暗站着,拳头捏着,明知没用,还是站着。
“铁柱!回来。”
老周说。
“我挡着。”
赵铁柱没动。
“它要拖人,先拖我,我重,拖得慢。”
“拖你个头!”
老周一把把他拽回来。
“你挡得住它吗?这东西不认块头!”
赵铁柱被拽回来,还是把半个身子横在我们前面。
这个铁塔似的汉子,明明自己腿也在抖,还是要站第一个。
突然黑暗里了声音。
窸窸窣窣,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个虫子墙里爬的那种声音。
不是从走廊两头来,是从墙里来,从左边的墙,右边的墙,头顶的天花板,脚下的地砖,四面八方。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顺着后槽牙往脑子里爬,我的牙不由自主地咬紧了。
然后我听见了呼吸声。
贴着我的后颈,从墙里面传出来。
墙里有东西!
一直都有!
马浩被拖进去的时候我就该明白,那些墙不是墙,是它们的身体。
我们这一路走来,两边的墙皮底下,一直睁着无数双眼睛,看着我们从它们中间穿过去。
“陆沉!”
老周在喊。
“你的字!快看你的字!”
我闭上眼又睁开,拼命集中精神。
太阳穴突突地跳,疼得像有人拿锤子在里面敲,一下比一下重。
鼻腔一热,有什么东西顺着人中往下淌,我抬手一抹,满手的血。
“陆沉!”
方远急忙扶住我的胳膊喊道。
“你鼻子!”
“别管我!”
我甩开他,眼睛死死盯着那片黑暗。
“我差一点,我快看清了!”
眼前的文字碎片在疯狂地闪,一闪而过,一闪而过,全是残缺的笔画,拼不起来。
黑暗还有三米。
我咬破了自己的腮帮子,血腥味在嘴里散开,我用这点疼把散掉的精神一次又一次拽回来。
聚!给我聚!
马浩死的时候我慢了三秒,镜鬼那次我慢了两秒。
这回全队堵在死路上,一条都不能再慢了。
我把全部心神钉在那片闪动的碎片上。
蓝光。
残缺的笔画接上了,横,竖,撇,捺,一行字从黑暗正前方浮出来,亮得刺眼:
“墙里的眼睛在看着你,但它们害怕光。”
“光!”
我用尽全身力气吼出来,嗓子都劈了。
“它们怕光!把所有光源都打开!照墙!”
方远的反应最快,手机电筒刷地调到最亮,怼着右边的墙照过去。
老周那截小手电也亮了,照左边。
赵铁柱掏出他的老人机,屏幕小小的,他干脆把手机整个贴在墙上。
三米,两米半。
黑暗几乎舔到我们的鞋尖,那潮水的声音就压在我们耳朵边上,童谣声、磨牙声、挠墙声搅成一团。
就在这时候,光打上了墙。
四道光打在墙皮上,墙里响起一片尖叫。
不是一个人,是无数个人,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尖的哑的老的少的,全在叫。那叫声里有东西让我浑身发麻。
我隐约听出了几个音色,稚嫩的,苍老的,还有一个,像极了马浩。
被光照到的那片墙皮疯狂地起伏,墙皮底下,一双一双眼睛浮了上来,布满血丝,密密麻麻。
那些眼睛被光照着,拼命地闭,拼命地往墙深处缩,缩不回去的就在光里融化,化成一缕缕黑烟。
有一瞬间,我在那片密密麻麻的眼睛里,对上了其中一双。
那双眼睛不躲光,直直地看着我,瞳孔里映出我自己的脸。
它认识我?
这个念头毫无道理,可我甩不掉。
“走!趁现在!”
老周吼道。
我们沿着走廊往楼梯间的方向冲。
方远举着手机跑在最前,光圈在墙上扫来扫去,扫到哪里,哪里的墙皮就翻腾着退开,一双双眼睛在光圈前面浮现又溃散。
那画面没法形容,一整条走廊的墙全活了,全在尖叫,全在躲光,墙皮的起伏一波追着一波。
身后的黑暗紧追不舍,我能听见那潮水一样的声音碾过来,能感觉到后颈那股阴冷一寸一寸地逼近。
“手机还有多少电?”
老周边跑边问。
“百分之四十!”
方远的声音发紧。
“省着点用!”
这句话谁都明白是什么意思。
光是我们的命,电是光的命,电没了,我们就跟那些被拖进墙里的人一样,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楼梯间的那些手指还在缝隙里招摇。
我们顾不上绕了,老周一脚踩在那几根手指上,咔吧一声脆响,也不知道踩断了几根,人已经蹿上了台阶。
方远跟上,我跟上,赵铁柱殿后,他那双大长腿一步三级台阶。
上台阶的时候,那些手指疯了一样朝我们的脚踝抓。
我感觉有什么东西擦着我的脚脖子扫过去,凉的,带指甲。
我不敢停,不敢看,一口气往上蹿,跑到三楼才发觉自己的鞋掉了一只,也顾不上捡了。
我冲上楼梯的最后一瞬,回头看了一眼。
黑暗停在了楼梯口,没有上来。
那片浓稠的黑立在那儿,立成一道墙的厚度,里面无数双眼睛一齐望着我们,恨意几乎凝成实质。
但它没有上楼。
为什么不上楼?
楼上有什么东西让它也忌讳?
这个问题在我脑子里闪了一下,没敢深想。
楼里有楼里的规矩,鬼跟鬼之间,大概也有它们的地盘。
我们连滚带爬地往上跑,一直跑到腿软,跑到肺里烧起来,跑到谁都跑不动了,瘫在五楼的楼梯口喘成一团。
方远的手机光照着每个人的脸。
老周靠着墙,胸口剧烈起伏;赵铁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我的鼻血还没止住,仰着头,拿袖子按着。
缓过来之后,方远做的第一件事是翻他拍的照片。
楼梯缝的手指,安全出口的门缝,墙里的眼睛。
他一张一张翻,翻到墙里那片眼睛时停了很久。
“你们看这个。”
他把手机递过来,放大,再放大。
那双和我对视过的眼睛,在照片里也看着我。放大之后我看见了更多东西。
那双眼睛后面的深处,隐约有一个人形,被无数只手按在墙里,按得动弹不得。那些眼睛不是长在墙上,是长在一个一个人的脸上。
那些人挤在墙里,一层摞一层。
“以前死在这儿的人。”
老周看了一眼,就别开了头。
“都成了楼的一部分。”
我把手机还给方远,心里发沉。
马浩也是这样吗?
刚才那片尖叫里那个像他的音色,不是我的幻听?
“陆沉。”
老周喘匀了,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你又救了四条命。”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鼻血咸咸地流进嘴里。
还差三个小时天亮。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撑住,都撑住,一个都不能少。
头顶上,六楼的方向,隐隐传来一阵很轻的声响。
“哒,哒,哒。”
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拍皮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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