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门的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说出来丢人,一个二十四岁的大男人,被一屋子灯光和饭香弄得眼眶发热。
你可以试试在血水里泡四个小时,然后眼睁睁看着三个人死在你面前。
接着推开一扇门,门里是暖的,是香的,是有人笑着招呼你吃饭的。
你的眼泪也是会管不住的。
暖黄色的灯光,干干净净的家里,地板擦得发亮,空气里全是饭菜的香气。
客厅的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还是很多年前的老款电视机,屏幕方方正正。
门打开,她抬起头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哎呀,来客人了,快请进!”
她把刚炒菜的手在干净的围裙上擦了擦,后退了几步,动作有些慢。
候脸上的褶子全笑开了。
“快坐快坐,正好饭做好了,一起吃点!”
她这一笑一招呼。
我注意到老周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了一下。
太热情了,在这栋楼里,任何东西对你好,都有价钱。
可这热情又太真了,真到我明知是陷阱,心里还是有一块地方想留下来。
想坐下,想吃那口饭。
餐桌上摆着满满一桌子菜。
红烧肉,酱色油亮;糖醋鱼,整条的,浇着琥珀色的汁;一盘炒青菜,碧绿的;中间一锅鸡汤,冒着热气,汤面上飘着几粒枸杞。
主食是白面馒头,放在小竹屉里,还冒着腾腾地白汽。
碗筷摆了五副。
五副!
我数了两遍,我们四个人,加一个她。
不多不少,刚刚好,她早就在等客人了!
在这栋烂透了、血淋淋的楼里,这个房间干净得像个梦。
老太太的笑容暖得让人想哭,我鼻子一酸,真的差点当场掉眼泪。
然后我看见赵铁柱的手。
他伸着手,直奔那屉馒头。
他那一米九的个子,扛了一路,又饿又累,眼睛都直了,手指头离馒头只剩几厘米。
“啪!”
老周一巴掌狠狠打开他的手。
声音脆响,赵铁柱的手背上立刻浮起一个红印子。
“嘶——”
赵铁柱疼得一缩手,瞪着老周。
“忘了陆沉说的?”
老周眼睛直直盯着他。
赵铁柱的表情从愤怒到迷茫到清醒,最后变成后怕。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屉馒头,退后一步,把手背到身后去了。
此刻我后背也是惊出一层冷汗。
要不是老周这一巴掌,赵铁柱的手再往前两寸,我们今晚就得在这儿减员。
规则上写得明明白白,不能吃。
白纸黑字,拿我的鼻血换的。
老太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容没变,眼神却在我们几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哎呀,你们这是干什么呀?”
她笑呵呵地说。
“孩子饿了就让他吃嘛,跟奶奶客气什么?”
“大娘。”
周上前半步,笑得憨厚,腰微微弯着,把工地里跟人打交道的那一套全拿了出来。
“我们刚在外头吃过了,不饿。”
“就是外头不太平,想借您这儿躲一躲,给您添麻烦了。”
“吃过了?”
老太太疑惑地看看我,又看看方远。
“这几个孩子瘦成这样,能吃过了?”
“来来来,多少吃点。”
她说着就要往厨房走,要去拿菜的样子。
我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
老周抢先一步拦在她跟前,还是那副憨笑。
“真不用真不用,大娘您坐,您接着忙您的,我们自己坐着就行。”
“奶奶我们真吃过了。”
我赶紧接话,学着老周的样子笑。
“我们一伙人刚聚餐完,吃得可撑了。”
方远也跟着点头。
此时赵铁柱的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叫了一声。
他立刻按住肚子,用力点头。
老太太停下脚步,狐疑地看了看他。
那一秒我冷汗都下来了。
老周打着哈哈把这茬接了过去。
“这孩子,吃撑了还打嗝呢。”
老太太看着我们站在那儿,没动。
她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一张笑脸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冻住了。
原本热情招呼的手,此刻停了。
她回头看着满满一桌子的饭菜,看了很久。
再回过头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不是怒,至少不全是。
那里面有一点近乎委屈的东西,一个做饭的人,看着客人一筷子不动时的那种委屈。
“嫌弃啊。”
她的说话声音平平的。
“不是嫌弃。”
老周还在笑,额头却见了汗。
“是真的吃过了。”
咔嚓。
电视里播音员的声音卡了一下,字正腔圆的嗓音变成一串含混的杂音。
屏幕上的画面扭曲起来,一道一道的横纹滚过去,然后满屏雪花,沙沙作响。
我余光扫到那台电视。
雪花底下,屏幕深处,好像有一帧别的画面,一闪而过。
一栋楼的轮廓,烧起来的那种。
我不敢细看,也不敢确定自己看见了。
屋里的温度在往下掉。
刚才还暖烘烘的空气,一下子冷了,呵气都见了白。
暖黄色的灯光没灭,可那点暖没了,光还是黄光,照在身上却冰凉。
原本香气扑鼻的饭菜,却钻出来一股腐臭,先是隐隐约约,然后越来越浓,越来越压不住。
餐桌上的菜在变化!
红烧肉油亮的酱色褪了,肉块表面泛起一层灰白的膜,膜底下有东西在动,一条一条白色的蛆虫从的缝隙里钻出来,在盘子里翻滚。
糖醋鱼的肚子瘪下去又鼓起来,鱼鳞一片片翻起,露出底下腐烂的肉。
那锅鸡汤不冒热气了,汤面上浮上来一只死老鼠,肚子胀得滚圆,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竹屉里的馒头长了绿毛,一层一层的绿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捂住嘴才没吐出来。
刚才要是吃了……我不敢想。
方远的脸色白得透明,他举着手里的半个动作。
他刚才一直在用手机悄悄拍照,这会儿镜头对着那桌烂掉的菜,手指悬在快门上,按不下去了。
“这些东西一直是这样?”
他的声音开始发飘。
“还是因为我们不吃,才变成这样?”
没人能回答他。
这个问题本身比那桌菜更让人反胃。
如果菜一开始就是烂的,那我们闻到的香味是什么?
如果是我们拒绝之后才烂的,那说明刚才那香气、那热乎气,全都是演给我们看的。
一出戏,一桌道具,一个演员。
“为什么不吃呢?”
老太太的声音变了,还是那副嗓音,但语调不对了。
一个字一个字往上挑,挑得又尖又细,那尖细里裹着一层湿漉漉的东西,嗓子里有水的声音。
“我特意为你们做的……”
她往前迈了一步。
“你们为什么不吃……”
又一步。
“是看不起老婆子的手艺吗……”
“大娘,我们不是……”
老周还想周旋,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她的脸开始融化,脸上的皮往下淌,挂在颧骨上,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肌肉。
花白的头发一缕一缕往下掉,掉在地板上,摔成一滩一滩的污迹。
老花镜掉在地上,镜片后面那两个位置,只剩两个血洞。
赵铁柱猛地把我往后拽。
老周已经转身。
“走!”
“吃了再走啊——”
那声音在身后炸开,尖得不像人声。
我回头瞥了一眼,看见她的下巴整个脱落下来,挂在脖子上晃荡,牙床全露在外面。
我们冲出404,老周最后一个出来,狠狠把门甩上。
门板合拢的前一瞬,屋里传来玻璃破碎和家具翻倒的巨响。
还有她那反反复复、越来越远的质问。
“为什么不吃呢……为什么不吃呢……”
门里没有东西追出来。
我们四个背靠着走廊的墙,喘成一团。
门上那个倒贴的福字在灯光里红得刺眼,门里的声音渐渐低下去,低下去,最后变成了电视雪花的沙沙声,和一阵一阵的、压抑的呜咽。
她在哭。
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声呜咽比她的脸融化更让我难受。
“这老太太。”
方远靠着墙,喘着气。
“会不会也曾经是个活人?”
“副本里的东西,大多曾经都是。”
老周的声音很低。
“死在楼里,困在楼里,一年一年,就变成这样了。”
“她可能真的做过一桌子菜,真的等过人吃饭。”
“等来等去,人就等成了这个。”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红门。
门里电视的沙沙声还在继续。
小红在墙里,妈妈在203的床上。
那这位在404织毛衣的奶奶,又是谁?
突然走廊的日光灯,从我们脚下开始,一盏接一盏地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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