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夜班,本质上就是合法熬夜等死。
至少陆寻是这么觉得的。
空调老旧得像哮喘病人,呼哧呼哧往外喷着带着霉味的凉气。他缩在值班室那张掉皮的人体工学椅上——其实根本谈不上工学,坐垫弹簧顶着尾椎骨,比跪着还难受——手机屏幕的光映得他脸色惨白,游戏里刚复活第三次,耳机里突然传来敲门声。
笃。笃笃。
不是大门,是里间停尸房的隔音门。
“谁啊?”陆寻头都没抬,“老张你钥匙落里面了就蹲一夜吧,我这儿没空给你开门。”
外头没声了。
几秒后,对讲机滋啦响了两下,隔壁火化车间守夜的老张嗓门沙哑:“小陆?别睡呢吧?三号冰柜刚送了个急件,县医院转来的,没家属,登记你自己签个字,明早法医来看。”
陆寻啧了一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
这年头,没家属的尸体比流浪猫还不招人待见。
三号冰柜在最里头,挨着冷库墙角。走廊灯坏了半边,剩下那盏昏黄节能灯一闪一闪,把地砖上的影子拉得像有人蹲着。陆寻摸出钥匙串,金属碰撞声在空荡的停尸房里显得格外脆。
冰柜抽屉拉出来的时候,一股子混合着福尔马林和某种焦糊蛋白的味道扑面而来。
死者是个年轻人,烧得厉害。送来的人说是在城西烂尾楼发现的,火是从里面起的,但消防队赶到时,火自己灭了,就剩这具蜷在墙角的焦尸,连衣服都烧成了炭壳,偏偏脸朝上,五官还算完整——如果忽略那层黑硬外壳的话。
陆寻捏着鼻子,拿起登记表低头填。
姓名:不详。性别:男。年龄:估二十出头。死因:待查。
笔尖刚划到“备注”那一栏,他手腕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手麻,是脊椎尾巴骨那儿,毫无征兆地抽疼了一记,像有人拿细针顺着脊柱往上挑了一下。
陆寻下意识抬头,目光扫过焦尸的脸——
然后僵住了。
那焦尸……在睁着眼看他。
不是眼皮掀开。是眼眶里那层焦黑的痂壳底下,透出一道极细的、指甲盖宽的裂纹,裂纹边缘泛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灰绿色噪点,像老电视信号不良的雪花,还在微微蠕动。
陆寻眨了眨眼。
再看——裂纹还在。
正常人眼里,那就是烧焦的皮肤褶子。可陆寻从小就有毛病,看东西总比别人多一层“重影”:玻璃杯底有毛边,镜子里的自己嘴角歪一点,老师写字板书有时候浮着红墨水一样的晕圈。家里人带他查过眼睛,查不出毛病,最后按癔症治,药吃了三年,结论是“这孩子胆子小,想象力过剩”。
他后来就不说了,当自己眼花了二十年。
可今天这裂纹不一样。
它太整齐了,像被人用刀在现实上划了一道口子。
“……兄弟,你有事儿托梦说行吗?”陆寻压着嗓子嘀咕了一句,职业病发作,顺手把登记板夹在腋下,想去拿手机拍个照给法医老同学发过去邀功。
他刚转身——
冰柜金属门“哐当”一声,自己往回弹了半寸。
冷气顺着脚踝往上爬。
紧接着,他听见了。
不是耳朵听的,是直接从脑子深处钻出来的声音,冷,淡,带着点不耐烦:
「孽障,把门关紧些。」
陆寻整个人定在原地。
那声音又响了,这次带点血腥气的倦意:「门外有东西……不想死就堵住缝。」
啪嗒。
手里的登记板砸在地上。
陆寻脖子僵硬得像生了锈,一格一格转过去,看向停尸房那扇磨砂玻璃门。
玻璃上,贴着“肃静”两个红字的地方,正缓缓浮现出一只手的轮廓。
不是人手的肤色。是暗青,湿漉漉,指节细长,指甲盖尖得像锥子,掌心贴着玻璃往下一抹,留下一道水渍似的印子,那印子没有滑下来,反而像墨渗进纸里,慢慢晕开。
“操。”
这一个字是他二十年来最诚心的评价。
他猛地扑过去拽三号冰柜抽屉,想把它塞回去,可那焦尸的重量加上滑轨涩住,纹丝不动。身后玻璃“咔”地轻响一声,那只青手整个手掌按扁了贴上来,磨砂玻璃上开始往外渗血丝——不是红色的血,是接近黑的浊液。
脑子里的女声啧了一声:「朱砂,你身上有没有朱砂?」
“我是干殡葬的又不是跳大神的!”陆寻吼得破音,完全是本能。
「那就血。」
“……”
来不及细想,陆寻一口咬在自己食指侧边,疼得眼泪差点飙出来,甩手往冰柜门上抹了一道血印子。
几乎是同时,玻璃门“轰”地被撞得一震。
一股阴风卷着烂泥味灌进来,他眼睁睁看着门缝底下,一团黑乎乎的影子像烟一样往里钻——没有形状,就是一团“更黑的黑”,贴着地砖往他脚底下溜。
「踩住。」
陆寻想都没想,右脚狠狠跺下去。
——然后整条腿像踩进了通电的冰水里。
嗡的一声,脊椎骨里那股疼炸开了。
不是疼,是烫。从尾骨一路燎到后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骨头缝里醒了,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然后点了一把火。他甚至听见了极细微的“噼啪”声,像是雷雨天隔着棉被听到的闷雷。
脚下那团黑影猛地一缩,发出类似指甲刮黑板的高频嘶叫。
下一秒,陆寻眼前一花。
他看见自己脚底板亮了一下。
不是鞋亮,是骨头。脚掌那几块跖骨的位置,透过鞋底、皮肤、血肉,透出一星细得像缝衣针头的金光,一闪就没。
黑影“滋”地往后弹开,像被开水浇了的蟑螂,扭着身子往排水沟钻。
陆寻脑子一片空白,身体比脑子快,抄起旁边推尸体用的不锈钢托盘,抡圆了往排水口一拍。
哐!
声音大得像敲锣。
走廊灯彻底灭了。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
然后,对讲机里老张迷迷糊糊的声音传出来:“小陆?咋回事啊?听见你那边动静挺大……又拿托盘练举重呢?”
陆寻张了张嘴,发不出声。
他慢慢低头,先看脚,没事。再看手,食指还在流血。最后看三号冰柜——
抽屉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合上了。
那具焦尸还躺在里面,脸朝上,闭着眼。刚才那道灰绿色的裂纹,没了。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只有鼻尖还飘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不是焦糊味。
是……檀香。很淡,混着一点点青草汁子的涩气。
“……”
陆寻腿一软,顺着冰柜边滑坐在地上,后背全是冷汗。
脑子里的声音又响了。
这次是两个。
冷的那一个先开口:「血味太冲,下次咬轻点,败家东西。」
另一个声音小小的,带着刚睡醒的鼻音,怯生生的,还打了个嗝:「……饿了。他身上有苹果味儿吗?」
陆寻盯着空气,缓缓掏出手机,打开前置摄像头,对准自己脸。
屏幕里,他脸色惨白,眼下两团青黑。
然后他慢慢把手机移开,对着空气,用看神经病的眼神轻声问了一句:
“哪位祖宗……住我这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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