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清晨是从柴油发电机咳嗽声开始的。
陆寻在值班室沙发上坐了一整夜。姿势很拧巴——背贴墙,腿蜷着,手里攥着把裁纸刀,随时准备再咬一口手指当武器。
那两个声音再没响过。
但他只要一闭眼,脑子里就回放昨晚那道玻璃门后的青手,还有脊椎骨里烧起来的那一下。他甚至怀疑是自己考研压力太大,终于疯出了新高度。
“小陆?开门呐,送早点来了!”
老张的嗓门隔着铁门震,陆寻一个激灵蹦起来,刀往裤兜一塞,过去拉门栓。
老张拎着俩塑料袋,热气腾腾的包子豆浆,眯着眼往里瞅:“昨儿半夜啥动静啊?我还以为你跟女朋友打情骂俏呢。”
“……我打的是寂寞。”陆寻侧身让他进,动作有点僵。
老张把豆浆往桌上一搁,扫了眼角落——昨晚陆寻摔了的地方,地上除了点灰什么都没有。他咂咂嘴:“哟,三号冰柜那儿你擦挺干净啊?平时让你拖个地都得磨叽半小时。”
陆寻没吭声,默默接过包子咬了一口。猪肉大葱,烫得舌尖发麻,反倒让他稍微踏实了点。
“对了,”老张压低声音,往三号冰柜方向抬了抬下巴,“昨儿那焦尸,今早法医来电话,说先放着,他们忙不过来。听说……城西烂尾楼那边最近邪乎。”
陆寻咽包子的动作顿了半拍:“怎么个邪乎?”
“工地小工说,晚上巡逻总听见有人敲钢管,‘咚—咚咚’,跟摩斯密码似的。监控一调,啥也没有。去了两拨人,一个感冒发烧,一个回家梦见有人让他跪着磕头。”老张喝了口豆浆,神神秘秘,“最怪的是,消防说那火起得没道理,没汽油没助燃,水泥墙都能烧出琉璃壳。”
陆寻感觉那口包子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他想起那具焦尸——烧得最狠的明明是躯干,脸却留着。
像是故意让人看清脸。
“……老张。”陆寻清了清嗓子,“那尸体,还能动吗?”
“死的不能再死。”老张摆手,“就是看着瘆人,那眼珠子……哎算了不说了,你趁热吃。”
老张晃悠出去抽烟了。
屋里一静下来,那种熟悉的“被盯着”的感觉又回来了。
陆寻盯着手里的包子,试探着在心里默念了一句:……有苹果味儿的吗?
空气凝固了两秒。
【……】那个软乎乎的声音先冒出来,很小声,【你、你听见我想的了?】
下一秒,冷的那一个直接打断:【别理她。孽障,把你舌头管管。】
陆寻深吸一口气,抓起桌上记号笔,在值班室白板上哗啦写了两个字:
「能听见?」
他在后面打了个问号。
几秒钟后,白板笔自己滚了一下,笔帽“哒”地撞到桌沿。
然后,空气中凭空多了一缕极细的气流,绕着笔转了个圈,落在白板角落,歪歪扭扭、一笔一顿,蹭出三个字——
「暂栖身」
字是斜的,笔锋却利,带着点嫌弃的劲儿。
陆寻头皮发麻,又写:「你们啥东西?鬼?」
气流凝住,半天没动。
软声音小声辩解:【不、不是鬼……我们是……躲灾的。你骨头松了点,我们就先挤挤……】
冷声补刀:【借你躯壳避风,不害你命。少问,多干活。】
陆寻盯着那三个字,心脏狂跳,但奇怪的是,恐惧里掺着一股荒谬的踏实感——闹鬼总比精神分裂强,至少是两个人合伙骗他。
他咬咬牙,又写:「昨晚那黑东西是什么?」
这次答得快。
【秽气凝形,低等伥煞。城西那东西养的眼线。】冷声顿了顿,【你骨头漏了点光,它闻着味儿来的。】
【就是……就是你尾巴骨漏风了啦。】软声音弱弱补刀。
陆寻:“……”
他缓缓把白板擦了,压着音量问:“那我以后是不是还得防着你俩把我骨头吃了?”
【庸俗。】冷声。
【想吃供果。】软声。
得,品种鉴定完毕:一个高冷毒舌道姑,一个贪吃社恐精。
下午交接班前,陆寻借口去库房拿消毒水,又溜回了停尸房。
三号冰柜他没敢开,只是站在门口,盯着那层磨砂玻璃发呆。
他试着集中注意力去看——就像小时候强迫自己“看出重影”那样。
起初什么都没有。
然后他深呼吸,把注意力放到眼角余光,放松,再放松……
嗡。
视野边缘微微一跳。
玻璃门上“肃静”两个字周围,慢慢浮起一层极淡的灰绿色噪点,像信号不好的监控画面,而且“静”字右下角那一点,裂了条细缝,缝里隐隐往外渗着几乎看不见的黑丝。
——「见瑕」。
脑子里自动蹦出这词,不是他想的,是那冷声塞进来的。
【尚可。眼力没废透。】谢泠徽(陆寻在心里给她起的代号:冰碴子)淡淡评价。
【哇!它还在往里钻!在抠缝!】琥珀(代号:树叶精)惊呼。
陆寻后槽牙发酸,退两步,转身就走。
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下班点,天擦黑。
陆寻换了身干净卫衣,揣着老张塞给他的两包子,没敢回出租屋,骑共享单车绕远路去了附近商圈。他需要人多的地方,阳气重的,Wi-Fi快的。
买杯奶茶坐商场一楼中庭,他掏出手机搜:“脊椎发热看见裂纹附身道家”。
跳出来一堆恐怖小说帖。
正划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陆寻吓得手机差点脱手。
回头是个穿制服的女警,三十出头,短发利落,警号别得端正,另一只手提着个透明证物袋——里面是半截烧黑的骨头,看着眼熟。
“陆寻?殡仪馆值班的?”
陆寻站起来点头。
女警打量他一眼:“自我介绍一下,市局第七科,姓秦。你这儿昨天收的那具无名焦尸,初步勘验有点意思,想找你补份材料。”
陆寻眼神往证物袋飘:“……那骨头,你们掰下来的?”
“自己掉的。”秦警官语气平淡得像说葱掉了,“我们想确认下,移交前后,尸体有没有异常反应?比如……位置移动,表情变化,或者,”她顿了顿,“你产生过幻觉。”
陆寻心脏一紧。
这问题太精准了。
他脑子飞速转:说真话=被当精神病,说假话=以后出事背锅。
犹豫两秒,他选了个折中:【怎么答?】在心里飞快默念。
【实话三成,藏骨。】谢泠徽干脆利落。
琥珀小声:【说饿了就行……不对,说没看见!说没看见!】
陆寻清了清嗓子:“幻觉倒没有。就是……那尸体脸朝外,我拉抽屉费劲,可能心理作用,觉得他瞅我一眼。”
秦警官没笑,反而低头在本子上记了一笔。
“心理作用就好。”她收起本子,忽然抬眼盯着陆寻,“最近少往城西烂尾楼那边走。那边工地死了第三个人了,不是工伤,是自杀——监控里人自己走到基坑边上跳的,跳之前还对着空气鞠了一躬。”
陆寻背脊发凉。
秦警官把证物袋揣回去,临走丢下一句:“有事打你登记的电话。对了,殡仪馆值夜记得锁门。”
她走了。
陆寻坐在原地,奶茶吸管咬扁了都没喝一口。
直到脑子里那一位又出声。
【蠢。】谢泠徽冷哼,【她不是来问尸体的。是来确认——那东西是不是还‘盯着’你。】
琥珀小小声:【秦警官腰后挂了个铜铃铛……叮当声不对劲,是镇过的。】
陆寻慢慢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自己后脑勺方向盲拍了一张。
照片放大。
他卫衣帽子绳结旁边,不知什么时候粘了一小撮暗青色的毛发,卷曲,像猫,比猫毛粗三倍。
像昨晚那只手的颜色。
“……”
陆寻把手机一扣,起身就往商场负一层药店走。
十分钟后,他拎着一瓶云南白药喷雾、一盒创可贴、一瓶二锅头出来,找了个无障碍厕所把自己锁进去。
对着镜子,他把卫衣撩起来。
后腰脊椎两侧,皮肤完好无损。
但镜子里的他,一眨眼的功夫——
镜中人背后,隐约有两条淡淡的、半透明的影子一闪而过。一个站姿笔直抱臂,一个蹲着缩脖子。
陆寻咬开二锅头瓶盖,灌了一大口,辣得眼泪直流,对着空气恶狠狠说:
“听着,合租可以。房租规矩第一条——”
“今晚再有什么青手绿毛的玩意儿找上门……”
他指了指自己尾椎骨方向,声音发颤但嘴硬:
“谁惹的祸谁出来挡,不然我就去买一箱雄黄酒,泡我自己。”
厕所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了入住以来第一个完整的句子,语调清冷,尾音微扬,像雪粒子砸瓦片:
「你敢糟蹋道体,我便让你下半辈子只能趴着办案。」
琥珀弱弱补:【那……泡的时候能给我留颗话梅糖吗?】
陆寻:“……”
他决定明天就去庙里拜拜。
拜什么神都行,只要别再让这骨头漏东西了。
深夜,出租屋。
陆寻把椅子抵在门后,床头摆着老张给的桃木小挂件(聊胜于无),刚躺下,窗外“咯”地响了一声。
不是风。
是老式防盗窗,有人用手指甲刮了一下横杆。
笃。
和昨晚值班室那声敲门,一模一样。
陆寻浑身绷紧,脊椎骨又开始隐隐发烫。
他没动,摸出手机,点开录音,屏住呼吸。
窗外,一个极轻、极黏的声音贴着玻璃滑进来,不是说话,是笑——
“找到……你了哦。”
下一秒,整扇窗户“嗡”地一震。
陆寻脑子里“轰”地炸开一道女声厉喝,不再是冷,是杀气:
「闭眼!趴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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