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警官来得比救护车快。
周德缩在沙发角,穿着秋衣秋裤,脚边一地水渍,不是清水,是泛着白沫的浑汤,从厕所地漏往外漫,已经淹了半个客厅。
老魏先进门,看见水愣了下:“这漏得也太——”
“别踩。”陆寻抬手拦,自己退后半步。
「见瑕」一开,那滩水底下全是灰白色絮状物,像烂棉絮在水里铺网,网眼处偶尔鼓个小泡,泡里不是空气,是张没五官的脸一闪而过。
【怨气成形,附于水脉。】谢泠徽,【赵海死得憋屈,魂黏在管壁上,谁碰水就抓谁。】
琥珀飘着捂眼睛:【他在学人走路……水印子有脚印!】
陆寻顺着看过去——浑浊水渍里,确实浮着一串浅浅的脚印,从厕所往周德沙发方向,一步一滩,像有人踩着看不见的地面走过来。
周德嘴唇发紫,手攥着个旧搪瓷缸:“我……我就是帮人贴个纸,他说水碱高了伤脚,让我往柜子底塞个符……后来那孩子死了,水就开始往我家返……”
秦警官打手势让老魏清场,蹲到周德对面,声音压得很稳:“谁让你贴的?”
周德摇头,不说话,只抖。
陆寻走过去,没踩水,沿着墙根绕到厕所门口。
厕所地漏是老式铸铁的,篦子缝里卡着几根头发,不是黑的,是漂白发过的金棕色,省队队员染发色。地漏周围瓷砖缝往外渗水,流速很慢,但水珠"啪嗒、啪嗒"往下滴的节奏——
陆寻数了三下。
啪嗒(一)——啪嗒(二)——停顿——啪嗒(三)
像人憋不住气,数到三就得换气。
“溺死的人,忘不了憋气的节奏。”陆寻低声。
他没进去,转身回客厅,在周德面前蹲下,视线平齐:“贴符的人,男的女的?多大年纪?穿什么?”
周德眼神涣散,半天挤一句:“……男的。腿不好,拄拐。冬天穿军大衣,味儿冲,机油味儿。”
陆寻心脏一跳。
萧也。
省厅来的萧也,左腿微跛,转罗盘的痞子。
周德续了句:“他说……叫我帮个忙,以后游泳馆评星级他能说上话。符纸他给的,红笔画的嘴。”
“画嘴干什么?”
周德抖得更厉害:“他说……那孩子嘴馋,想喝水,画个嘴让他喝个够。”
客厅温度骤降。
陆寻没再问,起身对秦警官:“人不是周德杀的。是有人用赵海的怨气,拿周德当手伸出去作案。”
“谁?”
“上次工地见那个萧也。省厅‘管网办’的。”陆寻把周德搀起来往外带,“赵海魂卡在排水管,萧也拿他当水傀线,逼周德贴符,让赵海‘复刻’一遍自己的死法,再杀一个——可能是为了养什么更脏的东西。”
秦警官脸色沉下去,掏手机出去打电话。
陆寻没走。
他借口找塑料袋帮周德捡拖鞋,又溜回厕所门口。
“我下去一趟。”他在心里说。
谢泠徽:【排水管连市政,你当自己是皮皮虾?】
“不下去见见真章,下次他爬上来咬我。”陆寻摸出手机,打开手电,又从周德灶台边摸了半截蜡烛(老人家爱停电备的),点燃,蜡油滴了点在手背——烫,但稳住心神。
【只许探口,不许深潜。】谢泠徽冷声,【琥珀,你嗅气。】
琥珀虚影飘到地漏上,小鼻子一耸一耸:【往下……往下走三米有个弯,弯那儿卡着东西……在哭……】
陆寻深吸一口气,把蜡烛举到地漏正上方三厘米。
火焰没晃。
但「见瑕」里,烛火下端拖出一条淡金色的细线,像烟,顺着篦子缝往下钻。
“借个光啊兄弟。”陆寻对着地漏说,“我上来给你带贡品。”
说完,他做了个很神经质的动作——把蜡烛往地漏边瓷砖上一扣,蜡油固定住,人立刻后退三步。
蜡烛烧着,火苗慢慢矮下去。
几秒后,地漏里“咕嘟”一声,黑水退了半寸。
秦警官打完电话进来,看地漏边插着根蜡烛,表情一言难尽:“你做法呢?”
“镇一下。”陆寻拍拍手,“他退了。萧也的人情债,他不敢真咬活人,吓唬而已。”
“萧也调令是假的。”秦警官收起手机,“人事查了,省厅没这人,照片发上去了,等反馈。”
陆寻没意外:“脏手扮官身,老套路。”
周德被老魏带去派出所做笔录避风头。陆寻跟着秦警官出来,天已经擦黑。
上车前秦警官扔给他个东西——防水运动相机,拇指大小。
“明早六点,游泳馆没人。你要探排水主管,我批个临时许可。”她语气平淡,“但陆寻——”
她看他一眼:“别真当自己是皮皮虾。出事我捞不动你。”
陆寻把相机揣兜里:“捞什么捞,我死了你供我骨灰盒前摆俩橘子糖就行。”
当晚陆寻做了个梦。
不是预知梦,是记忆重播:他趴在冰凉的瓷砖地上,脸朝下,鼻孔灌满消毒水味,肺像要炸开,耳边有水流声,还有个男人的声音在笑,声音忽远忽近:
“水碱高点好,能把骨头泡软……软了才好塞管子……”
醒来一身汗。
手机凌晨四点,他爬起来,没吵房东,烧壶热水泡了碗面,把昨天剩的半块白糖糕掰碎拌进去,摆碟里供上。
琥珀虚影飘出来嗅:【你紧张呀?】
谢泠徽:【赵海怨气不深,卡在管口是被‘锁魂钉’之类的东西别着。萧也留了后手,你下去是找钉子。】
陆寻吸溜面条:“钉子要是钉在更深处呢?”
“……那就把管子炸了。”
【胡闹。】但没再拦。
早五点半,游泳馆后墙。
陆寻没走正门,从后墙排水管口进。铸铁管口直径六十公分,铁丝网早被老魏拆了(借口检修)。他腰上拴尼龙绳,一头系在后院铁梯,运动相机别胸口,头灯戴好。
下水前,他摸出那块焦骨——锡纸包拆开,指尖血抹一下,往管口一丢。
骨块滚进去,没声。
等了十秒,里面传来极轻的“咚”,像是碰了硬东西。
陆寻深吸气,侧身爬进去。
管子斜向下,内壁滑,结着厚厚一层黄褐色水垢。头灯扫过去,前方三米是个90度弯头,往上连泳池排水,往下通市政主管。
陆寻手脚并用蹭过去,到弯头位置,把相机镜头往外伸。
「见瑕」视野里,弯头下方管壁黏着一大片黑褐色胶状物,像沥青,又像熬化的指甲油,中间钉着个东西——
不是钉子。
是半截生锈的缝衣针,针鼻穿红绳,绳头系着一小片指甲盖(和焦尸同款息壤契边角料)。
针扎进管壁,把一团模糊的人形水汽死死别在弯头上。水汽挣扎时,针孔周围一圈水垢泛泡,泡破开有张嘴的虚影——和梦里那张嘴一模一样。
【锁魂针,土法子。】谢泠徽,【拔不得,一拔怨气全喷你脸上。】
琥珀:【有……有东西从下面过来了!】
陆寻猛地扭头往下看——
主管方向,一团更大的黑影顺着水流“漂”上来,速度不快,但体积吓人,像个人形裹着塑料袋,手臂一长一短划水。
他没犹豫,反手把运动相机往裤裆口袋一塞(保护素材),人往管壁上缩,屏住呼吸。
黑影从他腿边擦过去,往弯头上一贴——
陆寻看清了:是具泡发的浮尸模型,不知道什么材料做的,表面长霉斑,但胸口用红笔画了个巨大的“井”字。
浮尸模型卡在弯头,把锁魂针那片水汽又往里顶了半寸。
然后它不动了,像个塞子。
陆寻脑子“嗡”地响——
不是赵海。
是模仿赵海死状的“道具”。萧也放进来,定期卡这儿,逼赵海怨气更浓,等养肥了再抽走用。
就在这时,浮尸模型胸口那个“井”字,忽然洇开一点水——
水珠顺模型往下滴,滴在陆寻鞋尖。
啪嗒。
一滴。
鞋面湿了一小片。
下一秒,整根管子里响起一声极近的、从管壁渗出来的声音,不是男声女声,是溺水的人从肺里往外挤气泡的动静:
“嗝——”
陆寻脊椎骨一烫,本能往后蹬。
他没拔针,也没碰浮尸,是把兜里最后半包石灰粉(老张给的)全掏出来,往弯头管壁上糊了一把——专糊锁魂针周围的水垢。
石灰遇水“滋”地冒烟。
水汽人形一阵剧烈抖动,没挣脱,但锁针松动了一线。
够他撤了。
陆寻倒着爬出管子,屁股着地滑出来,天光刺得眼疼。
他瘫在草地上喘了半分钟,才把运动相机掏出来,擦干净水,没看回放,直接关机。
回殡仪馆路上,秦警官车里。
她听完简报,只问:“证据?”
陆寻把相机递过去:“管里有东西,也有画。至于萧也,你得自己查。”
秦警官插电脑上看了一眼,眉头慢慢拧紧。
视频不长,晃动,但能看清弯头、浮尸模型、胸口红字“井”。
“井字……”她喃喃,“他还在找井。”
陆寻看窗外:“锦绣苑那口井,他惦记。游泳馆这排水管,连着老城区市政管网,说不定底下也漏着什么。”
“陆寻。”
“嗯?”
“下周开始,你归我直属机动组。”秦警官关掉视频,“工资按B类外勤走,五险一金走劳务派遣。”
陆寻咧嘴:“年终奖发供果吗?”
“发处分。”
当晚值班室。
陆寻把运动相机里截图打印了张糊图贴白板,下面写:「井字水傀,萧也留标」。
谢泠徽虚影扫了眼:【他养的不是煞,是路。借各地水脉、地漏、古井,铺一条通冥的‘捷径’。】
琥珀飘到图边戳戳:【那我们陆寻是修路的还是堵路的?】
陆寻把最后一块苹果味硬糖掰三瓣,一人一瓣。
“当然是——”
“收过路费的。”
窗外,雨又下了起来。
老城区地底下,不知多少根管子里,有东西正顺着水流,往同一个方向慢慢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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