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寻以为自己起码能安稳值两天班。
结果第三天傍晚,老张推门进来,脸色比平时正经十倍:“小陆,三号冰柜,新来的。”
“又是焦尸?”
“不是……泡的。”老张嗓子发紧,“捞上来的,水库那边冲的,但法医说不对劲——人没烂,但皮皱得像在水里泡了三十年。”
陆寻笔一抖。
三号冰柜。同一个位置。
他跟着老张过去,拉开抽屉——
这次没焦味。
是股陈年游泳池氯气混着淤泥的味道。
尸体仰面躺着,男,三十出头,体格像练过的,皮肤惨白起皱,但没浮肿,反而干瘪,像被水腌过又晾过。奇怪的是,他穿着——省队老款羽绒训练服,左胸绣着褪色的海豚标。
最诡异的是脸。
眼睛睁着,瞳孔散了,但嘴角往上翘,是个标准的微笑表情,像死了还在憋笑。
陆寻「见瑕」一开,差点把抽屉推回去。
尸体全身皮肤表面浮着一层淡蓝色的细线,从脚底往上汇,最后全拧进右耳后——那里纹着个小图案:和焦尸一样,是井的变形,但多了两笔,像个“川”字压在井上。
【连号。】谢泠徽声音沉下去,【赵海是井,这个是川——水脉支流标记。】
琥珀小声:【他……他身上有三层影子……】
陆寻凝神细看。
确实。在「见瑕」里,尸体身上叠着三个半透明人形轮廓:一个趴着(溺毙),一个站着呛水(挣扎),一个仰头笑(……欣赏自己?)。
老张在旁边念登记:“王野,三十四岁,前省队自由泳主力,去年退役开游泳馆器材店,三天前失踪,家属报的警。水库捞的,但——”
“但水库没深水区。”陆寻接话。
老张点头:“捞尸人说,人就在离岸两米浅滩,脸朝上漂着,像睡着。”
陆寻没碰尸体,只问:“死因?”
“法医初检,肺部没水,气管干燥,胃里也没水。”老张压低声,“但皮下组织水肿,像……像身体里每个细胞都被水压挤过。”
“干溺死。”陆寻吐出仨字。
秦警官来得比消息快。
半小时后,第七科小车停殡仪馆后院,老魏拎箱子进来,秦警官直接套上鞋套进停尸房。
“王野。”她看一眼标签,“赵海队友,周德说萧也还提过另一个名字——‘开器材店的那个,爱笑’。”
陆寻靠墙:“水库捞的,但我觉得不是水库死的。”
“为什么?”
“赵海死在更衣室地砖上,被‘水膜’淹;王野,”陆寻指尸体右耳后纹身,“这纹的是‘川’,川是水道。水库是大面,他死在‘线’上。”
秦警官示意老魏开设备:“解剖?”
“别动刀。”陆寻拦,“先查他店。”
王野的器材店叫「浪里白」,在老体育馆后门小吃街边上,卷闸门半拉,玻璃门贴着“旺铺转让”。
店主死了三天,邻居才知道。
陆寻和老魏扮顾客,秦警官车停远处。
店里一股橡胶味,泳镜泳圈堆着,柜台落灰。但陆寻一进门就感觉不对——太干。北方冬天都没这么干,嗓子发紧那种干。
「见瑕」扫过去。
货架缝隙、地砖缝,全是放射状裂纹,像有人往地心扔石头,波纹往外荡,中心在柜台收银机底下。
老魏去后间看,陆寻蹲收银台下。
没监控,没血迹。但地板缝里卡着一小片蓝色指甲油碎屑,和尸体指甲颜色一致。
更重要的是——收银台后墙贴着张日历,日期停在三天前,某一页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圈,圈里写两个字:
「放水」
字歪歪扭扭,像用脚趾夹笔写的。
陆寻摸出手机拍,后退时碰倒一摞泳圈。
“哗啦——”
其中一个泳圈滚出来,没漏气,但手感怪沉。他拎起来晃了下,里面哗啦响。
不是水。
是沙子。
割开排气阀,黄沙“噗”地涌一地,沙里混着几根水草,水草缠着个东西——
半截生锈的缝衣针,和王野耳后那款式一模一样。
【同一把刀。】谢泠徽,【萧也的锁魂套,一个扎管,一个扎店,把人当节点钉在“水脉”上。】
陆寻把针包纸巾里揣走。
回程车上,秦警官电话打进来:“法医结果出了——王野死因离谱。全身软组织挫伤符合高压水枪冲击特征,但水压来自体内。简单说,有人让他‘从里面往外溺’。”
陆寻接话:“体内哪来水?”
“更衣室那柜子,泳圈这沙子。”陆寻把针举到光下,“赵海卡排水管,王野钉器材店,俩人都是省队老一批的,萧也拿他们当‘水脉标点’,一个连点成线。”
秦警官沉默几秒:“第三个呢?”
“什么第三个?”
“赵海、王野,当年省队蝶泳自由泳,还有一个混泳接力,蛙泳是谁?”
陆寻手机一搜,老队员名单——
名字跳出来:孙磊,三十二岁,现役教练,目前带青训班。
住址一栏,和锦绣苑、游泳馆、王野店在同个行政区。
老魏踩刹车:“去找?”
“不急。”陆寻摇头,“先查孙磊最近有没有怪事。萧也要铺线,肯定按顺序来。”
当晚,陆寻没回出租屋,在殡仪馆值夜。
王野尸体送走前,他单独去三号冰柜前站了会儿。
抽屉拉开,尸体被套着运尸袋只露脸。那笑还在。
陆寻低声:“兄弟,你笑够没?笑够托个梦也行。”
没反应。
他闭眼「见瑕」,盯着那三层影子。
最外层仰头笑的影子忽然动了下——不是脸动,是右手食指抬起来,往虚空中点了一下。
点完,嘴角笑意淡了点。
陆寻顺着他手指方向看——停尸房天花板角落,有个不起眼的排气扇,扇叶上结着灰白垢。
他搬梯子上去,老魏帮忙扶着。
扇叶一抠,灰掉一捧。
叶轴缝里,用透明胶带粘着个极小的U盘,黑色塑料壳,指甲盖大。
秦警官来电话时,陆寻正把U盘插电脑。
“孙磊刚报失踪,青训班下课人没影,车停游泳馆停车场。”
陆寻没回,只把U盘文件打开。
一个视频,文件名「wish.mp4」。
点开。
画质晃,像是偷拍。背景是更衣室,镜头对着17号柜。一个穿训练服的男人背对镜头,蹲下往柜底贴东西——不是王野,也不是赵海,是更年轻的孙磊。
画外音,一个男声懒洋洋的,腿跛的脚步声:
“小孙啊,帮个忙。水碱大,娃们皮肤痒。你往柜底塞个符,水就清了。”
孙磊没回头:“萧哥,这不合规吧。”
“规矩是死的。赵海那事你知道,我压下来了。你听话,明年选拔你当领队。”
视频停。
第二段,日期一年后。孙磊站在器材店,往泳圈堆里塞沙子,动作熟练,脸上笑,眼神空。
第三段,日期模糊,镜头对着水库浅滩。孙磊自己走进水里,走到齐腰深,躺下,脸朝上,嘴里念叨:“放水……放水……”
念到第三遍,水纹一圈圈往外荡,人慢慢沉下去——没挣扎,没呛,像躺进一张看不见的床。
视频戛然而止。
陆寻关掉播放器,后背一层冷汗。
秦警官那边问:“听到没?陆寻?”
“听到了。”陆寻嗓子发干,“萧也养了三个水标点,赵海是井,王野是川,孙磊是口——他把自己当河神,找人给他当河道。”
“U盘哪来的?”
“王野塞排气扇的。他留的后手,想拉孙磊一把没来得及。”
秦警官那边安静几秒:“我申请搜查令,你别单独动。”
陆寻没答应也没拒绝,挂了电话。
他转身看窗外,殡仪馆老槐树影子里,路灯一圈光。
脑子里琥珀小声:【孙磊是不是……已经躺进去了?】
谢泠徽:【萧也铺路,差最后一环。锦绣苑那口井是总阀,水是引子,人是管子,连起来——他想让“下面”的东西顺着爬上来。】
陆寻摸出那半截针,针尖在灯下泛冷光。
“行啊。”他捻了下针,“我当不了河神,当个通下水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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