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警官是晚上十点半来的。
没穿警服,一件洗得发白的冲锋衣,手里拎个保温桶,站在殡仪馆侧门路灯下,影子拉得老长。
陆寻隔着玻璃就看见她了,心里咯噔一下——这时间点,送温暖不可能,送案子才是真的。
他慢吞吞出去,没喊哥姐,先瞄了眼她身后:“车没熄火?”
“临时调休。”秦警官把保温桶递过来,“老张说你肠胃炎,小米粥。”
陆寻接住,热的。他掂了掂,没急着开:“城西又死人了?”
秦警官没否认,点了根烟,没抽,夹着看远处黑黢黢的夜空:“锦绣苑工地,今晚十二点到凌晨四点,供电局说要‘检修线路’,围挡全封。实际上是我们申请下来的‘静默窗口期’——技术队要下井。”
她侧头看他:“你需要睡够,还是睡不睡无所谓?”
陆寻把保温桶往腋下一夹:“意思是,带我去现场?”
“以‘民俗顾问’身份,签临时免责。”她抽出张皱巴巴的纸,手机照着,上面字都没印全,“主要任务:站在安全距离,告诉我们哪儿看着‘不对劲’。报酬另算,双倍。”
陆寻扫了眼免责书最后一行小字:乙方已知悉现场存在不可控生物/化学风险。
他笑了下:“行啊。但我有俩条件。”
“说。”
“第一,我走我自己的车,跟你们屁股后面,别给我戴执法记录仪。”
“第二,”他顿了顿,“B2冷柜那块骨头,今晚别往井边带。”
秦警官夹烟的手顿了下,抬眼看他,眼神深了点,半晌:“行。”
陆寻开的是殡仪馆淘汰下来的二手五菱,贴着“爱心送考”褪色贴纸,跟在黑色SUV后面,从城西高架绕下去。
雨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的,毛毛雨,车窗上一层雾。
他没开音乐,只把白糖糕盒子放副驾,谢泠徽昨晚说“出远门前供一盏”,他当真摆了个小碟在仪表台。
雨刷来回刮。
脑子里谢泠徽先开口:【雨幕遮阴,秽气上浮。这雨下得不干净。】
琥珀:【有股……铁锈味儿,不是血,是井底锈管子味儿。】
陆寻跟着前车拐进烂尾楼外围临时封的路,轮胎压过积水,溅起一片昏黄水花。围挡一圈拉了警戒带,但没人——真没人,连个保安亭都没有,只有两台工程车静音停着,车灯都没开。
秦警官的车在前方空地停下,双闪两下熄了火。
陆寻把五菱停远点,拎着个便利店塑料袋(装了手电、雨伞、风油精)下车。
雨不大,但阴冷往骨头缝里钻。
老魏从阴影里冒出来,递给他个头盔式头灯:“戴这个,别开强光。秦姐说了,今晚当半个瞎子用。”
陆寻接过来扣头上,没开。
工地像个大号的坟坑。塔吊剪影在雨里像枯树,基坑那边隐约有蓝白警戒灯闪,一明一灭,频率很慢。
【看灯。】谢泠徽声音一紧。
陆寻眯眼。
「见瑕」一开,世界立刻不对了。
基坑边立着两盏应急灯,红灯绿灯并排挂着。可在他眼里——
红灯周围空气死静,裂痕收敛;
绿灯底下却浮着一层灰绿絮状物,像霉斑,而且灯罩玻璃上贴着张极小的符纸,倒着贴的。
“红灯停绿灯行是吧……”陆寻低声。
老魏在前头招呼:“小陆,跟紧点,别踩黄线。”
陆寻这才看见,基坑坡道上用黄漆喷了条窄窄的走道,两边画着脚印图标,箭头朝下。
他抬脚,没踩黄线,踩了左边空地一步。
“哎,我说——”老魏回头。
话音没落,头顶绿灯“滋啦”闪了下,灭了。
只剩红灯一闪一闪。
空气里忽然飘起很轻的童谣声,不是喇叭放的,是四面八方渗出来的:
“红灯停呀,绿灯走呀,井里娃娃招小手呀——”
老魏脸色一变,手摸向后腰。
秦警官按住他,抬眼盯着陆寻:“你踩线了?”
陆寻摇头:“我没踩。是灯坏了。”
他指绿灯:“那灯底下有东西。倒符,招阴的。你们技术队有人懂行?”
秦警官沉默两秒,冲老魏:“去把王工叫来,问谁动过灯。”
老魏小跑走。
只剩他俩站在雨里。
秦警官忽然问:“你能看见的,具体是什么样?”
陆寻没装糊涂:“红灯干净,绿灯脏。地上脚印线是骗人的,真路在右边第三块砖。”
他没瞎说。「见瑕」里那条黄漆脚印边缘全是断裂噪点,而右侧砖缝里隐约有淡白色光粉——像是有人撒过石灰粉,普通人眼早被雨水冲没了。
秦警官看了他三秒,转身,真往右挪了两步,鞋底踩上第三块砖。
“咔哒。”
一声很轻的机械响,不是脚下砖,是基坑底下传上来的。
紧接着,井口方向“呼”地冒出一团白汽,冷得周围雨丝都凝住往下掉。
陆寻脊椎骨一烫。
【来了。】琥珀小小声。
井口边,技术队支的折叠帐篷被白汽漫过。
然后陆寻看见,帐篷拉链自己动了动。
一只干瘦的、黄褐带灰的手爪,扒开帘子缝,慢慢探出来——不是昨晚那只小爪子,这只更糙,指关节外翻,指甲缝塞满泥,腕子上还套着半截烂红绳。
黄皮子精本体。
但它没跳出来,只是扒着帘子,半张尖脸露在红光里,绿豆眼盯着陆寻,嘴巴一咧——
不是吓人那种笑。
是委屈。
它喉咙里咕哝两声,居然在用蹩脚的、气声似的调子学人话:
“……别、别下去……抢食……抢食要挨揍……”
陆寻愣了下。
秦警官手已经按着对讲机:“老魏,撤回来,别靠近井口——”
话没说完,基坑深处“轰隆”一声闷响,不是塌方,像什么重物砸进水里,跟着是一阵急促的、铁链刮井壁的“哗啦啦”声。
红灯疯狂闪烁起来。
童谣声陡然变调,尖得刺耳:
“走走走走——掉头走!!!”
黄皮子精“吱”地缩回帐篷,连滚带爬钻进黑里。
秦警官一把拽住陆寻胳膊:“上车还是跑?”
陆寻却没动。
他盯着井口冒的白汽,在「见瑕」视野里,那团汽顶端连着一根极细的黑丝,像风筝线,一直往高空拽——拽向远处写字楼顶楼某个亮着灯的小格子间。
他脑子里闪过物证室那段音频。
“不是井里东西想出来。”陆寻嗓子发干,“是有人……在楼上,拿井当扩音器。”
他抬手指了个方向,很笃定:
“正北,四百米,那栋还没交付的商住楼,顶层东户。”
秦警官顺着他手指看过去,瞳孔一缩。
她没问为什么,只松开手,低头按对讲机:“老魏,撤人。通知一组,去锦绣公馆C栋顶楼布控,就说……扰民投诉。”
说完她抬眼,雨珠顺着她额发往下滴:
“这趟顾问费,翻倍。但陆寻——”
“你最好真只是‘看见’,没别的。”
陆寻摸了摸后腰,骨头安安稳稳烫着。
“放心,”他转身往五菱走,“我要是有别的本事,早去摇号买彩票了。”
回程路上,雨停了。
五菱里,谢泠徽虚影难得没嘲讽:【方向对,气机溯源看得准。入门了。】
琥珀:【那个黄皮子好像想报信来着?】
陆寻握方向盘,没吭声。
他脑子里还转着黄皮子那句“抢食”。
抢谁的食?
他摸出手机,翻出秦警官号码,新建联系人备注:第七科·债主。
然后他切到微信,给老张发了句:“明早帮我留个靠窗工位,最近阴气重,得晒背。”
发完,他单手把电台拧开,沙沙杂音里,一个交通台女主持正笑着播报:
“……提醒市民朋友,近期城西片区夜间施工较多,如发现不明光源或异常声响,请勿围观,及时拨打……”
陆寻关了电台。
雨刷最后一次刮过玻璃,把最后一点水痕抹掉。
他轻声问骨头里的俩祖宗:
“下次再让我去这种红灯绿灯的地方——”
“能报销护身符吧?”
虚空中,一颗橘子糖虚影慢悠悠飘到他手边,轻轻碰了碰他手背。
像是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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