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物证楼在老城区,外墙刷着新漆,进门要刷卡,连空气都比外面凉半度。
老魏在二楼楼梯口等他,没穿制服,套了件“XX电力公司检修”的反光马甲,递给他个同款:“穿上,省得保洁阿姨问你是哪个犯人家属。”
陆寻低头套马甲,袖口长一截。
“紧张?”老魏叼着根棒棒糖棍——陆寻确定是空的,纯装样。
“怕你们茶水难喝。”陆寻实话实说。
老魏哈哈笑,带他往走廊尽头走:“放心,秦姐说你嘴刁,给你备了矿泉水。不过说好啊,待会儿物证室你看可以,碰别乱碰,尤其气味大的东西别凑太近。”
陆寻嗯一声,手插兜,指尖在裤袋里悄悄掐了个昨晚现学的手势——拇指压无名指根,其余三指虚扣,谢泠徽教的“定意诀”,号称能压住骨缝里那股躁气。
但今天压不太住。
越往里走,脊椎骨越沉,像背着块凉铁。
物证室冷白光。
正中间不锈钢台上,那具焦尸已经被清理过,穿了白布尸袋,只露出头颈。比起上次隔着冰柜,现在看得更清:脸皮焦黑龟裂,嘴唇萎缩露出牙,但右耳后有一小块没烧透的皮肤,上面纹着个极小的图案——像井,又像锁。
老魏戴上手套,示意他也戴。
“秦姐去开会了,我先带你过一遍流程。你昨天说‘看见东西’,就从这儿看起——别瞪眼,用你平时那种……散光的感觉。”
陆寻没解释,他不需要“装”。
站到台前,他放松眼角,「见瑕」自然浮上来。
视野一跳。
尸袋上空的空气立刻爬满了灰绿色噪点,但不是散的——所有裂痕都像溪流汇进河,最终拧成一股极细的黑丝,从尸体后颈钻进去,再从耳后那个小纹身处透出来,一头扎进地面,不知去向。
而在他眼里,整张不锈钢台其实浮着一层淡红色的“水印”,四个字叠在金属面上:
「别碰茶水」
——和谢泠徽警告对上了。
“怎么样?”老魏观察他表情。
陆寻收回视线,装模作样:“他……死前老往井边走?”
老魏挑眉:“你怎么知道是井?尸检报告没写环境细节。”
陆寻心一跳,补救:“猜的。烂尾楼嘛,一般工地邪乎都跟井、树、庙有关。”
老魏没深究,拉开旁边抽屉,拿出个证物袋——里面装着那块陆寻“上交”的同款焦骨,还有一小撮灰毛:“送检科说骨头成分正常,毛是鼬科动物,初步结论:流浪动物钻火场叼走的。”
陆寻盯着证物袋。
他的「见瑕」告诉他——袋子里的焦骨是假的。
或者说,是换过的。他烟盒里那块颜色更深,边缘有烧琉璃化的反光;袋子里这块太干净,像烤鸭店剩的鸭架。
脑子里的琥珀突然小小声:【有甜味儿……】
谢泠徽:【熏过安神香,混了曼陀罗粉屑。他们怕你魂不稳,给你下的“压惊方”?蠢。】
陆寻后槽牙一磨。
他指着证物袋:“这骨头,我能拿近点看吗?就眼睛高度,不动手。”
老魏犹豫下,点头:“行,别超警戒线。”
陆寻俯身,把脸凑过去三十公分。
视线一错,他看见证物袋背面贴着个小标签,字极小,手写在打印字缝隙里,是老魏的笔迹——
「钓饵:LX,B2冷柜备用」
B2是地下二层。
陆寻瞳孔缩了下。
老魏还在旁边念叨:“说起来也怪,工地那口老井,前天技术队下去测氧含量,放下去的机器录到一段音频,你听听?”
他按了下手机,免提。
扬声器里出来一阵电流嘶啦,然后是很清楚的——
不是哭,不是风。
是一个男人压着嗓子笑的声音,笑着笑着,变成吸气声,像有人在水底下“呼噜呼噜”吹泡泡。
陆寻胃里一抽。
更诡异的是,琥珀在他脑子里轻轻“啊”了一声:【这个笑……和昨晚窗户边那个……】
谢泠徽声音沉下去:【不是伥煞。是人披了煞气。那井底下有活东西在学声。】
音频播完。
老魏收起手机,语气平常得像聊天气:“所以秦姐的意思,你这体质敏感,适合当‘探测器’。当然,不白用,今天这趟算半次出勤,六百。”
陆寻直起身,忽然问:“你们以前顾问,都干嘛的?”
老魏顿了顿,笑淡了点:“以前有个老太太,看风水。后来……精神衰弱,退休了。”
“再以前呢?”
“再以前那个,失踪了,在锦绣苑基坑。”
空气静了两秒。
陆寻没再问,只点点头:“矿泉水能拿了吗?”
离开物证楼,老魏把他送到侧门,递了瓶冰露:“秦姐让你先回去,下周有培训。对了——”
他忽然伸手,从陆寻马甲口袋里很自然地摸出包橘子糖,顺走一颗:“供品税。谢了兄弟。”
陆寻没拦,心里却咯噔。
老魏转身前,似笑非笑补一句:“B2冷柜其实放过期疫苗的,别乱逛啊。”
背影一拐就没影。
陆寻没回出租屋。
他绕路去了趟城隍庙边上的旧货摊,花十五块买了个铜钱大的小罗盘,又去超市买了袋白糖糕,揣着一路走回殡仪馆——他得趁老张下班前把东西放回“主场”。
夜里十点,值班室。
白糖糕掰小块摆碟里,水换新,橘子糖放两颗。
谢泠徽虚影扫了眼糕点:“尚可。”
陆寻坐下,把今天的事一五一十说,重点讲了证物袋标签和B2。
「果然。」谢泠徽没意外,「官方亦分明暗。明面查案,暗线钓鱼。他们知你身怀异骨,欲观其变。」
琥珀抱着糖虚影啃:【那秦姐姐也不坏呀……她铃铛还给我唱过歌。】
“问题是,”陆寻揉脸,“我要当鱼,还是当钩子?”
他摸出烟盒里那块真焦骨——用保鲜膜裹着,一拿出来,室温都像降了两度。
「放近。」谢泠徽示意。
陆寻把骨放桌上,凝神「见瑕」。
这次他看清了:焦骨中心嵌着一点东西,米粒大,不是骨渣,是半片干枯的指甲盖,呈青灰色,指甲缝里卡着一丝极细的红绳纤维。
【息壤契的信物。】谢泠徽语气第一次带了点真正的寒意,【上古地契的边角料。守井的杂妖,拿命把这片指甲送出来,是想托付给过路人?还是想找个替死鬼续契?】
陆寻喉结滚了滚:“那烂尾楼井底下……到底是什么?”
谢泠徽沉默几秒,说出一句让他头皮发麻的话:
「不是井。是『漏』。人间漏向地脉的一个孔,以前封着,现在有人想把它撬开。」
「而那焦尸,」她补刀,【是上一任想封它的人。失败了,骨头烧剩这点,还被拿来钓你。】
陆寻盯着那点枯指甲。
良久,他伸手把焦骨拢回来,没放饼干盒,塞进了贴身内兜。
“那我换个问法。”
他抬头,对着虚空里两个半透明影子,眼神比前几天稳了点:
“下次他们再叫我当鱼——你们俩,是帮我咬钩,还是帮我炸塘?”
琥珀光团一抖。
谢泠徽虚影抬眸,唇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笑,又像讥诮:
「若你肯日日供白糖糕——」
「便教你一招,专炸鱼塘的。」
窗外,殡仪馆老槐树叶子哗啦一响。
远处城西方向,夜空底下,隐约有塔吊剪影,像一根戳进地里的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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