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六年,春二月。
长安,廷尉诏狱。
月光从窄窗斜切进来,把牢房剖成两半——一半浸在冷白里,一半沉在墨黑里。
更漏声时远时近,远时如隔世传来,近时像贴在耳后叩击,一下,一下,数着什么东西正在流失。
林锋是被一阵刮擦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
脑袋内侧的剧痛随之炸开,像有人攥着铁凿子从里往外撬,每一下都凿在同一条裂缝上。
他下意识要抬手摸头顶,双肩一动,两股剧痛从锁骨上方同时迸裂,眼前骤然一黑,喉咙里呛出一口鲜血。
两根铁链,从他左右琵琶骨下穿过去,锁在墙根的铁桩上。
林锋没有动。
他先把那阵疼熬过去,然后低头,借着月光一寸一寸地看自己。
囚衣辨不出原色了。布面上是纵横交错的痕,青紫叠着青紫,叠了至少四层。
他眯起眼,用残存的那点刑警本能扫描自己的身体——肩头两根铁链穿骨,左臂有一道新伤,肋下三根肋骨有陈旧性裂纹,右膝肿胀,膝盖骨下方有明显的钝器击打痕迹。
他在脑子里快速建了一个模型:他被捕时经历了激烈反抗,被制服后遭受了至少三次不同时段的殴打。
最后一次是军棍,宽三寸厚一寸的制式,只有护军营的刑杖能打出这种均匀的瘀伤。
他嘴角扯了一下,没扯开,血痂和皮肉长在一起了。
隔壁的刮擦声还在继续。
有人用指甲在墙面上刻字,一笔一划,慢得像在默写什么。
林锋听着那声音的间隔——每划三下停顿两息,再划三下,再顿两息——那不是随便乱刻,是有规律的。
他把这个观察放进脑子里,然后开口:“省省力气吧,这石壁比你的指甲硬。你的指甲磨没了也刻不出半行字的。”
刻字声停了。
墙缝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一个沙哑的声音透过来:“你醒了?”
“醒了。”
“挨了一百军棍,昏了三天,还能醒——灌家大郎,你的命是铁打的。”
林锋没有接这句话,内心却掀起滔天巨浪——他已不是刑侦大队副队长林锋,而是灌家大郎灌夫。
他把刚才那个观察推敲了一遍——划三下顿两息,重复了至少十二遍,按时间算大约有一炷香。
牢房里没有灯,他靠着月光和更漏声来感知时间,但隔壁那个人是靠什么在黑暗中保持刻字的节奏?
“你在写什么?”
“……没什么。”那声音顿了一下,“习惯罢了。”
“你是谁?”
墙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老夫司马迁。”
灌夫的瞳孔微微一缩。
太史令司马迁,一个写了半辈子史的人,怎么把自己写进了死牢?
他写字的习惯是从竹简上延续下来的,灌夫把这个信息和刚才的观察叠在一起——死,司马迁是一个在黑暗里保持书写节奏的人。
说明他的时间和空间感极强,是个精确的人。
精确的人说的话,可信度会高一些。
司马迁又开始咳了。
那咳嗽从墙缝里炸出来,连珠炮似的,一声比一声紧,像要把肺从喉咙里呕出来。
灌夫听着那咳嗽声里的空音——肺部中段有空腔音,不是单纯的受寒,是长期脱水导致的黏膜干裂。
“多久没喝水了?”
咳嗽声慢慢歇下去。
司马迁喘了好一阵:“……没事。”
灌夫低头,墙角有一只粗陶碗。
是牢头曹二狗三天前留下的,他没喝,还剩大半。
他伸手端起碗,从墙缝底下塞过去:“喝了。”
司马迁没接。
“你留着吧。”
“你喝。”灌夫的声音不高,“你咳了一夜了。再撑下去,以后你写不了字了。”
墙缝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枯瘦的手伸过来,颤抖着接过那只粗陶碗。
灌水的声音急促而狼狈,灌得太急,水顺着下巴淌下来,在石板上敲出细碎的响。
碗放下来。
司马迁的声音有了点颤抖:“谢了。”
“谢什么,”灌夫靠回墙上,铁链哗啦一响,“你替我记着就行。你活着出去的话,把我写进史书里。”
司马迁哑声笑了:“你一个明天午时就被问斩的死囚,写你什么?”
“写我怎么从廷尉诏狱里活着走出去的。”
司马迁沉默了一下:“你倒很乐观。”
灌夫盯着那道窄窗,月光正从窗格上慢慢退去。
他说:“乐观虽不能当饭吃。但悲观连饭都不用吃了——饿死得更快。该怕的事我怕,该做的事我做。”
他停了一下,然后开口,像在列案卷:“子长先生,我昏迷的时候,我牢房里来过人,对不对?”
墙缝那边没有立刻回答。灌夫听见司马迁的指甲在砖面上轻叩了两下——那是他在权衡的反应。
“你怎么知道?”
“碗里的水少了半指。”灌夫说,“牢头送水从来只送一碗,三天了。我昏迷了三天,没喝水。但碗口方向变了,有人端起来,又放回去了。”
墙缝那边沉默了更久。
然后司马迁的声音传过来,比刚才低了一度:“昨夜子时过后,有人来过。我没看见人,但听见脚步声在你这间牢房里停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几个人?”
“一个。脚步声很轻,不像狱卒。狱卒走路靴底会擦地,这个人步子落下去几乎没有声音。”
司马迁的声音顿了顿。
灌夫的脑子里立刻把所有信息串起来了。
昨晚有人来过,不是狱卒,脚步极轻,在他牢房里停留了一炷香。如果是来杀他的,他早死了。
所以这个人来只是确认一件事——确认他是否死了。
灌夫靠回墙上,把铁链拢了拢。刚合上眼,甬道那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曹二狗的步子。
曹二狗靴底磨得厉害,走路总有“沙……沙……”的拖地声。这人的脚步快了半拍,而且靴底擦地时轻了三分,像在刻意压着声响。
灌夫睁开眼。
牢门被推开了。
果然不是曹二狗——曹二狗进门会先敲一下铁栏,这是他的习惯。
这人推门的动作很轻,没有敲门,靴底擦着石板走进来,在灌夫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手里提着一只粗陶壶,壶嘴还冒着细薄的热气。
另一只手端着一只碗。
他把碗搁在灌夫面前的干草上,然后蹲下来,提起陶壶往碗里倒。
液体落进碗里,声响清亮,不像水那么脆,带一点稠。油灯光从侧面照过来,碗里的液体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光,表面浮着细密的沫。
“喝。”那人说。
嗓门压得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曹牢头让给你送的,姜汤。你昏了三天了,灌一口暖暖身子。“
灌夫靠着墙没有动。
他看着那人蹲在自己面前,膝盖弯曲的角度、靴尖的朝向、右手倒酒时小指微微翘起——这是一个常年伺候人的动作,小指翘起是为了不让袖口沾到汤水。
但此人的虎口有一层厚茧,那不是端茶倒水磨出来的,是常年握刀柄磨出来的。
灌夫把目光移到碗沿上。碗沿有一圈干涸的残渍,灰白色,水垢不该是这个颜色。
他把耸耸鼻子,那层热气裹着一股淡到几乎闻不出的甜腥气,飘进鼻腔。
***。
甜腥,微麻,混在热姜汤里气味会被姜辣压住大半,喝下去一盏茶的工夫就会浑身麻痹,呼吸越来越浅,最后像睡着了一样没了声息。
他前世经手过一起这样的毒杀案,报案人喝的就是掺了***的参汤。
“这汤,你喝过了没有?”灌夫开口。声音不高,平得像在问今天天气。
那人顿了一下。右手还搭在碗沿上没有松开,指腹贴着粗陶的边缘。
“没喝。给专门熬给你的。”
“那你先喝一口,尝尝冷热。”
那人的手僵住了。
他抬眼看灌夫,灌夫也看着他。
油灯的火苗在他们之间晃了一下,灌夫看清了他的脸——瘦长脸,颧骨高耸,嘴角一颗黑痣,左耳垂缺了一小块。
不是狱卒。
在诏狱里,他没见过这个人。
那人没有喝。他把陶壶搁在地上,右手从碗沿上移开,慢慢往腰后摸去。动作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灌夫已经看见了他后腰皮带上插着的一柄短刀。
刀刃在油灯光里反射出了一线青色细光。
毒。
淬过毒的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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