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江东省城。
清晨六点四十,陈望已经坐在省委大院东侧的职工食堂里,面前是一碗白粥、一个茶叶蛋、两根油条。他吃得不快不慢,目光偶尔扫过陆续进来的人。
来这里吃饭的大多是机关里的老人,有些人已经混了二三十年,还端着科员的饭碗。陈望不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吃完最后一口粥,他起身收拾餐盘,对着墙上的镜面整理了一下衬衫领口。白衬衫、深色西裤,干净利落。镜子里那张脸年轻,但眉眼间有种超出年龄的沉稳。
七点十五分,他走进省委办公厅综合处。
开门的钥匙刚插进锁孔,身后传来高跟鞋的声音。陈望侧头,看到一个女人走过来——米色套裙,头发挽成低髻,三十岁左右,皮肤白净,戴一副银边眼镜。
“陈望,又这么早。”苏婉的声音柔,像她整个人给人的感觉,温润而不刺眼。
“习惯了,苏姐。”陈望推开门,让她先进。
苏婉是综合处的副主任科员,比陈望早来三年。她的工位在陈望对面,两人中间隔着两台电脑,距离一米二。
“昨天周处长让你写的那份汇报材料怎么样了?”苏婉放下包,一边开电脑一边问。
“写完了,已经在周处桌上。”
“这么快?”苏婉有些意外,“省委书记办公会要用的东西,你就一晚上搞出来了?”
陈望笑了笑,没多解释。
苏婉看着他,心里暗暗感叹,这个去年才考进来的选调生,干活的效率和悟性都远超同龄人。但她也有些替他担心,锋芒太露,在机关里不一定是好事。
八点半,周处长到了。
周远明,四十七岁,综合处处长,正处级。他在省委办干了十二年,是办公厅主任赵建华的心腹。此人外表和气,说话慢条斯理,但能在省委办稳坐处长位置的人,没有一个不是人精。
“陈望,来一下。”
陈望走进处长办公室,周远明正翻看他昨晚写的材料。翻了几页,周远明抬起头,目光在陈望脸上停了两秒。
“你写的东西……赵主任看过了,说了一句。”
“什么话?”
“这小子,对路。”
陈望心跳快了一拍,面上却不露声色。“是周处指导得好。”
周远明笑了笑,没接这个马屁。“下午赵主任要去省委书记那里汇报,你跟我一起去会议室候着,万一需要改材料,现场改。”
“好的,周处。”
回到工位,苏婉低声问:“什么事?”
“下午跟周处去会议室候会。”
苏婉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候会,听起来是个苦差事,但在省委办,能跟着处长去候主要领导会议的人,意味着进入了处长的视野。这是信号。
陈望打开电脑开始处理文件,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脑子里却已经在盘算另一件事。
他来了省委办一年,一直在观察。综合处十二个人,三个正副处长不算,下面九个科员里,真正能写大材料的就两个人:他和另一个叫孙磊的,来了五年。
但孙磊有背景,他舅舅是省财政厅的副厅长。所以孙磊虽然笔头不如陈望,但好的差事、露脸的活,周远明总是先给孙磊。
体制内的游戏规则,陈望早就看明白了。没有背景的人,只能靠自己。
下午三点,省委六楼小会议室。
省委书记张正声主持的办公会,厅级以上干部才有资格坐进去。陈望和周远明坐在隔壁的等候室里,周远明闭目养神,陈望的目光却一直盯着会议室的门。
门开了,办公厅主任赵建华走出来,脸色不太好。
“周处,张书记对农业厅的那份汇报不满意,说数据有问题,让重新核对。你们综合处派人去农业厅跑一趟,今天晚上之前把数据核实清楚,重新报。”
周远明立刻站起来:“我这就安排。”
赵建华看了陈望一眼,目光里似乎有些印象——毕竟说过“对路”。
“让小陈去吧,年轻人腿快。”
周远明一愣,随即点头:“好,陈望,你现在就去农业厅,找他们的办公室主任老刘,把数据核实清楚,七点前回来。”
陈望点头,快步离开。
出门的时候,他嘴角微微上扬。
赵主任叫自己“小陈”——这说明记住了他。在省委办公厅,能在大领导嘴里有自己的称呼,就是第一步。
农业厅在省委大院东侧独立的一栋楼里。陈望骑着共享单车过去,刚进大厅就被前台拦住了。
“找谁?”
“省委办公厅综合处,找刘主任核对一份数据。”陈望亮出工作证。
前台小姑娘看了看,拨了内线电话,说了两句,对陈望说:“刘主任在五楼508,让你直接上去。”
陈望上了电梯,刚到五楼就听到一阵嘈杂声。
508的门半开着,里面有人在大声说话——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快,语调却不乱,条理分明。
“……你们这个数据的统计口径就有问题。去年同期的数据用的是统计局口径,今年用的是部门口径,两个口径能一样吗?省里要的是可比数据,你们这样交上去,不是找死?”
陈望在门口站了两秒。这声音听着不像农业厅的人,那种居高临下的语气,要么是上级机关,要么是两办的人。
他推门进去,看到一个女人站在刘主任办公桌前。
她穿一件浅蓝色衬衫,黑色铅笔裙,腰间系着一条细皮带,衬衫扎进裙子里,腰线细得惊人。头发是深栗色的,齐肩,末梢微微内扣。侧脸线条分明,鼻梁挺直,下巴微翘。
她似乎感觉到了目光,转过头来。
陈望与她对视了一秒。
那张脸冷,五官精致到近乎锐利。她的表情没什么温度,但目光里带着审视。那种审视不是机关里常见的客气或者敷衍,而是一种天生的优越感——就像她知道你是谁,但她不在乎你是谁。
“你是?”她先开口了。
“省委办综合处,陈望。”
“林若溪,省司法厅。”她的语气平淡,没有多说一个字。
林若溪。陈望心里记住了这个名字。
刘主任从办公桌后站起来,看到救星似的:“陈科来了,正好正好,数据的事,林处也在这儿,你们两办的对一对,我这儿……”
“我不是两办的。”林若溪纠正,“我是司法厅规划处的。”
刘主任讪笑:“对对对,林处是司法厅的,也关心农业数据嘛。”
陈望心里明白,这个林若溪,不是普通的处级干部。省司法厅规划处是核心处室,盯着农业厅的数据,说明她手里有跨部门的项目。“林处”这个称呼,意味着她是副处长,不到三十岁的副处长,不是一般人能走的通道。
“林处也在核实这块数据?”陈望问。
“我是来查白鹭湖农业示范区项目的配套数据,跟你们省委办要的东西有一部分重合。”林若溪看了他一眼,语气依旧平淡,“你们要的是汇报材料,我要的是项目论证,维度不一样。”
“那正好,各取所需。”陈望从公文包里拿出材料,“刘主任,我们一个一个数据过。”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陈望和林若溪各自核对数据。两人极少交流,但陈望注意到一个细节——林若溪看数据的速度极快,而且能随口报出去年同期的数字对比。这种业务能力,不是混上来的。
六点半,数据核完。
刘主任如释重负,要留两人吃饭。林若溪直接拒绝:“不用,我还有事。”
她拿起包就走。经过陈望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陈望,对吧?”
“是。”
“你刚才核对的那个耕地面积数据,用的还是去年的基数,今年国土厅已经调整了。回去改一下,不然张书记看了要骂人。”
说完,她没等陈望反应,踩着高跟鞋走了。
陈望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开的背影——腰背挺直,步伐从容,像什么都影响不了她。
有意思。
晚上七点半,陈望回到办公室,周远明还在等他。
“怎么样?”
“数据核完了,但有一个问题——耕地面积基数要用国土厅最新的调整数据,农业厅给的还是去年的。”
周远明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要用新基数?”
“司法厅的林若溪告诉我的。”
周远明明显愣了一下。他看着陈望,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林若溪是什么人,他心里清楚。省委组织部副部长林远山的女儿,省司法厅最年轻的副处长。她能开口提醒一个小科员,说明陈望给她留了印象。
“好,你赶紧改。改完直接送赵主任办公室,他今晚也在加班。”
陈望坐到电脑前开始改材料。手指敲击键盘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响。
他知道,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但所有的大事,都是从这样的小事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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