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明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桌上那份材料看了许久。
陈望昨晚改好的汇报材料，此刻就躺在他的案头。周远明已经反复看了三遍——逻辑严密，数据翔实，措辞精准到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
“这小子……”他低声自语。
正想着，门被敲响了。
“进来。”
进来的是孙磊。三十岁，浓眉大眼，穿着一件蓝色POLO衫，腋下夹着一个文件袋。他走到周远明桌前，把文件袋放下。
“周处，您让我整理的信访件汇总，搞好了。”
周远明打开翻了翻，嗯了一声。中规中矩，没有惊喜也没有差错。孙磊跟了他三年，一直是这个样子——事情能做，但永远差那么一口气。
“放这儿吧。”
孙磊站着没动，目光落在桌上那份材料上。他看到了陈望的名字，眉头不易察觉地拧了一下。
“周处，晚上有空吗？我舅舅说想请您吃个饭，正好财政厅那边有几个项目的信息，可能对咱们综合处有帮助。”
周远明看了他一眼。孙磊的舅舅——省财政厅副厅长孙国栋。两年了，孙磊从来不会忘记提醒别人他有这层关系。
“今晚不行，赵主任安排了事。改天吧。”
孙磊有些失望，但没说什么，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后，周远明靠在椅背上，点了根烟。
孙磊有背景，听话，但能力有限。陈望能力出众，但没有根基。两个人的价值从一开始就不同——孙磊的价值在于他的人脉，而陈望的价值在于他本身。
但问题是，在省委办公厅这种地方，能力往往不是第一位的。
周远明吐出一口烟，心里有了计较。
上午十点，赵建华把周远明叫进了办公室。
赵建华的办公室在省委办公楼八楼，比综合处大三倍，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全省行政区划图，桌上一尘不染。这位省委办公厅主任五十二岁，是省委书记张正声从邻省带过来的老部下，在江东省根基不算深，但位置关键。
“老周，有个事儿要跟你商量。”
“赵主任您说。”
“省委常委会下个月要讨论全省机构改革方案，张书记的意思，办公厅要先拿一个调研报告，把各厅局的诉求摸清楚。这个报告重要，张书记要亲自看。”
周远明立刻坐直了:“我安排人做。”
“你打算让谁负责？”
周远明犹豫了一下。这种级别的报告，做好了是政绩，做砸了是污点。按理说要给最有经验的人，但综合处最有经验的人，无非就是他自己。
“我亲自带人做。”
“你亲自抓是对的，但具体执笔的人……”赵建华顿了顿，“你觉得小陈怎么样？”
又是陈望。
周远明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陈望笔头确实好，就是资历浅了点，机构改革这种大材料他没接触过。”
“资历是干出来的，不是熬出来的。”赵建华端起茶喝了一口，“昨天他在农业厅核数据，跟林远山的女儿碰上了，回来就把材料改得比原来强了一截。林若溪那小丫头眼高于顶，能主动提醒他，说明这年轻人有东西。”
周远明不说话了。他没想到这件事已经传到了赵建华的耳朵里——才过了一夜而已。省委大院里的消息传播速度，永远比想象中快。
“好，那就让陈望执笔，我亲自盯着。”
赵建华点点头:“另外，省纪委那边最近有些动作。机构改革方案的调研过程中，涉及到人员缩减、职能调整，难免有人跳出来。你让陈望在调研的时候多留个心眼，有什么风吹草动，及时报。”
周远明心里咯噔一下。他懂了，这个报告不只是报告，还是一份信息收集的渠道。
“我明白。”
陈望接到任务的时候，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兴奋。
周远明跟他交代完，他点了点头:“好的周处，我下午就开始做方案。”
回到工位，苏婉探过身子，压低了声音:“机构改革调研报告？这可是大活。”
“嗯。”
“你不兴奋？”苏婉眨了眨眼。
“兴奋什么？”
苏婉笑了笑，没再说。但她心里想的是，这个年轻人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沉得住气。
陈望开始列调研计划。他把全省五十八个厅局单位分成四组，每组十四到十五个，定时间、定路线、定访谈对象。整个省委办公厅的综合处，名字叫“综合”，实际就是书记和办公厅主任的“外脑”。每一项政策的背后，都有他们写的调研报告和决策建议。
下午，陈望去找资料时，在走廊里碰到了孙磊。
孙磊端着一杯咖啡，看到陈望，脚步停了。
“陈望，听说你接了大活？”
“孙哥消息灵通。”
孙磊笑了笑，但那笑容没到眼睛里:“机构改革的调研报告，这可是烫手的山芋。你知道上一轮机构改革的时候，综合处写报告的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吗？”
“怎么样？”
“被调去了档案局。”孙磊拍了拍陈望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同情，“改革嘛，总要得罪人。得罪了人，笔杆子就是第一个背锅的。好好干。”
陈望目送他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当然知道风险。但风险和收益从来都是正比——如果这份报告写好了，他就等于向赵建华和张书记交了一份“投名状”。
一周后的晚上，陈望加班到十一点。
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都是数据——各厅局的编制现状、职能重叠情况、效率评估。他已经做了大量准备，但越是深入了解，越发现这里面的水比想象中深。
比如省发改委和工信厅的职能交叉——两个部门都在管产业项目，都在争审批权，下面报上来的数据相互矛盾。又比如省住建厅和自然资源厅在土地审批上掐了三年，谁也不让步。
这些矛盾背后，是副省级领导之间的博弈。站谁、不站谁，每一句话都可能捅马蜂窝。
门突然开了。
苏婉端着一个保温杯走进来，看到陈望还在，有些意外。
“你还没走？”
“快了，再弄一点。”
苏婉走过来，把保温杯放在他桌上:“红糖姜茶，我下班的时候煮的，给你留了一杯。”
陈望有些意外。他打开杯盖，一股暖甜的气息扑面而来。喝了一口，生姜的辛辣和红糖的甜在嘴里化开。
“谢谢苏姐。”
苏婉在他对面坐下，随手拿起他桌上的一张打印纸看了看。看着看着，她的表情变了。
“你……你把各厅局的诉求都分析到这个程度了？”
“还不够。”
苏婉放下纸，看着陈望。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年轻人，此刻眉头紧锁，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露出锁骨。她突然有种冲动，想伸手去抚平他的眉头。
但她没有。她只是轻声说:“别太拼了。有些事情，努力不一定有用。”
陈望抬起头，与她对视。
办公室里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两个人隔着两张桌子，中间是台灯的光。
“苏姐，你说在机关里，到底什么有用？”
苏婉愣了一下。
“背景。”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有用的永远是背景。没有背景的人，都是棋子。”
“那如果棋子不想当棋子呢？”
苏婉抬起头，看到陈望的目光，那目光里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笃定。
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人，和自己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你想当棋手？”
“我想自己下棋。”
苏婉沉默了许久。
“那危险。”
“我知道。”
两个人不再说话。陈望继续敲键盘，苏婉坐了一会儿，站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她回过头。
“陈望。”
“嗯？”
“红糖姜茶，趁热喝。”
说完她关上门走了。
走廊里，苏婉靠在墙上，心跳得有些快。她已经许久没有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了——自从丈夫被抽调到专案组常年不着家、两个人变成一年见三次面的“异地婚姻”之后，她的生活就像一潭死水。
可刚才，在陈望的眼睛里，她看到了一种久违的东西。
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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