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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adder to the Clouds, Singing All the Way

Chapter 10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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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The Ladder to the Clouds, Singing All the 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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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江东省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

同一天,清源行动正式进入第二阶段。省纪委联合省检察院、省审计厅,对六个厅局同时展开突击审查。省国土资源厅有四名处级干部被带走,省住建厅的审批处被全员约谈。消息传得比雪还快——不到半天,整个省委大院都知道了。

风暴来了。

整个大院笼罩在一种压抑的紧张感中,人们走路的步速明显加快了,交谈的音量明显降低了。走廊里碰到的每个人都步履匆匆,眼神闪烁,连食堂里的聊天声都小了一半。平时大声讲电话的人压低了嗓子,平时在走廊里停下来闲聊的人擦肩而过时只点了个头。食堂的餐桌上,大家都在低头吃饭,偶尔抬头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目光。人人都在观望——下一个被带走的会是谁?

但盛达地产依然没有出现在核查名单里。

陈望坐在办公室,翻看许清韵通过内网发来的通报。通报里详细列出了第二阶段的核查重点——集中在农业项目和交通基建领域,前者涉及补贴资金挪用,后者涉及工程招投标违规。对房地产领域,措辞依然是那四个字:“暂缓推进”。

许清韵在消息后面加了一句话:“有人在上面压着。证据不够。”

“证据不够”——这就是体制内的语言。不是没有,是“不够”。什么叫够?当上面的压力大过了保人的力量时,证据自然就“够”了。这个逻辑陈望已经渐渐懂了。

陈望关掉手机屏幕,开始盘算。秦楚楚给他的会议纪要截图,只能证明盛达有囤地意图,不能证明有违法审批。法庭上讲的是证据链——意图和违法行为之间,还缺一个关键环节。要扳倒沈曼和背后的保护伞,他需要拿到原始的审批记录——谁批的地、以什么价格批的、有没有违反招拍挂程序。

那个记录在省国土资源厅。而国土厅正是第二批被查的单位。如果清源行动的人能在审查国土厅时发现盛达的审批材料,一切就顺理成章了——纪委顺着财务审计发现土地审批异常,倒查盛达,最后牵出赵建华。整个过程看起来就是一场正常的工作推进,没有任何人“举报”了任何人。

但这个前提是——审查的人愿意去查。而许清韵说有人“压着”。压着的人,至少是厅级以上。一个能影响清源行动核查名单的人,手里的权力不会小。

晚上,周远明叫他去办公室。

周远明出院后状态看起来不错——脸上的气色比住院前好了不少,人也瘦了一圈,显得精神了。但他看陈望的目光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他看陈望,是处长看科员——俯视的、指导的、带点掌控感的。现在他看陈望,是平视的、试探的,甚至带点忌惮的。这个年轻人用他住院的两个月,完成了从科员到“主持工作”的跃升。虽然编制还没动,但在办公厅所有人眼里,陈望已经不再是普通科员了。他甚至听说,有人在背后叫陈望“小陈处”——不是正式的称谓,而是一种带着玩笑性质的预判。

“今晚有个局,你去不去?”

“什么局?”

“沈曼组的,说是年底答谢。”周远明点了根烟,慢慢地吐出一口烟圈,眼睛从烟雾后面打量着陈望的表情,“省委办、财政厅、国土厅……能来的都会来。在东郊的温泉度假村,她包了一整栋别墅。这种局,以前是不让科员去的,但你现在——”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种复杂的意味,“也算是个人物了。”

陈望看着周远明的脸,想从中读出一丝破绽,这个饭局是不是沈曼在清源行动风暴中布下的“收网之局”?去的每一个人,都在她的关系网里。在最紧张的时候请大家吃饭喝酒泡温泉,既是安抚,也是试探——谁来了谁是朋友,谁没来谁可能已经动摇。

但陈望需要这个机会。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他需要近距离观察沈曼的状态,看看她在风暴中的真实反应,是焦躁还是从容,是收拢还是继续扩张。

“我去。”他说。

答谢宴设在省城东郊的盛达温泉度假村,一个只有会员才能进入的高端场所。陈望到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雪还在下,度假村的大门两侧立着两排石灯笼,灯光把雪花照成一片金色的瀑布。

宴会厅是一栋独立的别墅,仿唐式建筑,飞檐翘角,廊柱上挂着红灯笼。推开门,里面暖气扑面。二十多个人已经在了——西装革履的官员,珠光宝气的商人,觥筹交错中每个人都在笑,但笑意不达眼底。笑声大,大到有些刺耳,好像声音越大就越能驱散纪委带来的寒意。清源行动的风暴让所有人表面合作,私下里彼此警惕。你不知道在座的哪一个人明天就可能坐在纪委的问询室里,更不知道他会在那个房间里说出谁的名字。

沈曼今晚穿了一件黑色的拖地长裙,深V的领口,露背的设计,蝴蝶骨在灯光下若隐若现。她端着一杯红酒周旋在人群中,跟每个人都碰杯、都笑、都说几句亲密的话,像一条黑色的美人鱼在鱼群中游动。但陈望注意到,她的笑容停留时间比上次短了——上次她跟每个人聊三五分钟,这次只有一两分钟。焦虑是会从时间的缝隙里漏出来的。

看到陈望,她眼睛亮了一下。

“陈望——我得叫你陈科长了,虽然任命还没下。不过迟早的事。”她走过来,自然地挽住了陈望的胳膊,动作流畅得像是排练过。

这个动作微妙——在官场,被女商人当众挽住手臂,意味着别人会把你和她归为一类人。如果今天来的人里有纪委的眼线,这个画面足以说明许多问题。但陈望没有推开她——推开等于当众划清界限,等于告诉所有人“我跟她不熟”,而他需要保持模糊。

“沈总,你这是什么意思?”陈望压低了声音,脸上保持着微笑。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告诉大家——你是我沈曼的朋友。”沈曼侧过头看他,嘴唇几乎贴到他的耳朵。她的香水今晚换了一种,更浓,更甜,像是某种盛开到快要腐烂的热带花。“你不用紧张,今晚来的都是我的人。纪委的不会来。他们现在正忙着审国土厅那四个人呢,哪有空来泡温泉。”

“清源行动正在进行,你不知道吗?”

“知道啊。”沈曼喝了一口酒,杯沿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唇印,“所以他们更应该来。来证明我们没问题——你看,纪委在查,我们还在吃饭泡温泉。这叫身正不怕影子斜。越是躲的人,越容易让人觉得有鬼。”

她的逻辑听起来荒谬,但在这种氛围里,竟然有一种扭曲的说服力。陈望看着她,忽然发现她的眼白上有几根红血丝——不明显,但要仔细看。她化了浓妆,粉底盖住了眼底的青黑,但血丝是盖不住的。

她说着轻轻一拉,把陈望带到了落地窗前。窗外是度假村的人造雪景温泉池,热气腾腾的池水在雪中冒着白雾,几个已经喝多了的客人正在池边脱外套。

“陈望,”沈曼转过身,正对着他,两个人的距离不到半臂。她比他矮半个头,仰着脸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有红酒的反光。“我有话跟你说。”

“你说。”

“你的机构改革报告救了我一把,我知道。虽然你可能不是故意的——甚至可能到现在还不完全清楚你做了什么——但你的报告确实把清源行动的方向从房地产引开了。所以,我欠你一个人情。”

“你不需要欠我人情。报告最后不是我做主的。赵主任改掉了我写的那段,方向是他定的,你应该感谢他。”

“谁做主的我不在乎,名字签在上面的是你。”沈曼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衬衫前襟,指甲是酒红色的,在白色衬衫上格外醒目,像在弹一首无声的曲子,“我想给你一个建议——趁现在,赶快离开省委办。”

“什么意思?”

“赵建华保不了你多久。清源行动第三阶段,必然要查房地产。这是规律——第一阶段立威,第二阶段施压,第三阶段收官。到了第三阶段,赵建华自己都未必干净。”沈曼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声在说,“你是写报告的人,到时候一定有人拿你开刀——不管你是不是自愿的。在舆论场上,人们不需要知道真相,只需要一个名字。”

陈望心里一震。沈曼的话虽然带着私人目的,她想让他离开省委办,减少她暴露的风险——但逻辑上站得住脚。赵建华让他在报告里转向,本来就有让他分担责任的意图。如果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赵建华可以说“报告是陈望执笔的,具体建议我尊重了起草人的意见”——一句话,责任就从主任身上转到了科员身上。

“沈姐,你想得太简单了。我现在离开省委办,刚好是做贼心虚。谁在风暴前调走,谁就是心里有鬼。纪委第一查的就是这种人。”

沈曼沉默了一秒。她发现陈望比她想象中更难对付,他不是那种随便哄两句就会听话的年轻人。她靠近他,近到她的胸脯几乎贴上他的胸膛,她抬起头,嘴唇离他的下巴只有一两厘米的距离。她轻轻吻了他一下,不是吻嘴唇,而是吻了一下他下巴的侧面,像一片花瓣落在石头上。

“那就不走。留下来,但要给自己找个靠山。找一个比赵建华更大的靠山——直接拉拢高级别领导。以你的材料水平,迟早能进某个常委的视野。或者,从侧面打开局面。”

“侧面?”

“林若溪。”沈曼的笑容里带着一丝暧昧,眼角的细纹因为这个表情而微微加深,“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走得近吗?林远山的女儿可不只是漂亮,她父亲管着全省干部的帽子。你要是能把她搞定,没人敢轻易动你。组织部副部长的女婿,谁敢随便查?”

陈望沉默了几秒钟。沈曼说得没错,林若溪确实是他的一个筹码——不仅在政治资源上,也在私人情感上。但他不想把这个理解成“利用”。他对她,有比利用更多的东西。从一开始党校花园里的对话,到后来那条短信的秒回,再到那个克制而真诚的吻,他对林若溪的感觉是真切的。不是为了她的背景,是为了她这个人。

“我会考虑。”

“不用考虑太久。”沈曼的手指从他的衬衫上滑下来,从他的手腕擦过,不是握,只是擦过,轻得像一条丝巾飘过手背。她转身走回人群中,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目光里有酒意,有算计,还有一种罕见的真诚——一个人在最放松的时刻不小心流露出来的、不加修饰的情绪。

“有些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她说完,转身融入了觥筹交错的人群。

晚宴的高潮是抽奖环节。沈曼出手极其大方——特等奖是一块劳力士手表,一等奖是人手一只的最新款苹果手机,二等奖是温泉度假村的年卡,三等奖是进口红酒礼盒。在场每个人都拿了东西,每个人都笑得开心,拿着手机拍照发朋友圈——“盛达地产年终答谢”“感谢沈总的盛情款待”。

但陈望知道,这每一件礼物都是绳索。收下的人,以后就有人情要还,她找你帮忙的时候,你能说没拿过她的东西吗?不收的人,反而是不给她面子——全场都收了,就你不收,你什么意思?

这就是沈曼的高明之处。她的局,来得容易,走得难。每一个接受礼物的人,都在她的棋盘上落了一颗子。而她就是那个执棋的人,面带微笑,看着棋盘一点一点地铺满。

离开度假村时已经十点多了。陈望站在别墅门廊下等代驾,雪已经停了,地面铺了一层厚厚的白色。度假村的灯光在雪地上反射出柔和的暖光,把整个庭院照得像一幅油画。

手机响了——林若溪。

“吃完了?”她的声音平静,但陈望能听出一种克制的关切,不是质问,是确认。

“你怎么知道我今晚在哪儿?”

“我爸告诉我的。说盛达的沈曼今晚在东郊温泉度假村请客,省委办去了好几个人。我一猜你就在。”她的语气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但最后一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她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紧张。

“所以你是来查岗的?”

“我是来提醒你的。”林若溪的声音严肃起来,那种平静的表象裂开了一条缝,“沈曼现在是被架在火上烤。清源行动迟早要查房地产,她现在请客,是在做最后的垂死挣扎——拉拢能拉拢的,稳住能稳住的,排除已经动摇的。你现在跟她走得太近,迟早会被牵连。到时候,不管你是真心还是假意,泥沙俱下,谁管你是白的还是黑的?”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在一起?”陈望反问。他的声音在雪夜中清晰,没有试探,只有认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安静到他能听到她的呼吸声——均匀的、克制的,但又比平时重了一点。

“因为我相信你比她聪明。”林若溪说。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语气认真得像在做一项重要决策。她补了半句:“也因为——”她没说完。

“也为什么?”

“因为我想你了。”

五个字,轻得像雪落在雪上。但陈望听得很清楚。她在说完这句话之后立刻挂断了,甚至没等他回复。那种挂电话的速度和她在会议上做决策的速度一模一样——干脆、果断、不留余地。

陈望在度假村的门廊下站了许久。雪光照着他的脸,把五官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他看着手机上那个已经挂断的通话记录,拇指在屏幕上悬空停留。

电话又响了——还是林若溪。她好像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声音恢复了平稳。

“明天下午,党校小花园。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明天你就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

陈望把手机收进口袋,抬头看向度假村里那栋灯火通明的别墅。灯光还亮着,音乐还在放,沈曼还在里面招待她的客人。那一张张笑脸在暖黄的灯光下像是舞台上的道具——每一张脸都在扮演一个角色,有些人演朋友,有些人演战友,有些人演自己。

而在城市的另一头,许清韵可能还坐在专案组的办公室里,翻着那四个被带走的国土厅处级干部的讯问笔录。秦楚楚也许在电视台的剪辑室里,把新拍的素材一帧一帧地过,在寻找下一个可以引爆的切口。

四个女人,四种力量,四张网。

沈曼的网是利益——真金白银收买的关系,靠得住的、靠不住的,都绑在一条绳上。秦楚楚的网是舆论——公开报道的聚光灯,照到哪里,哪里就无所遁形。许清韵的网是纪律——法律的尺子一格格量过去,不容许半分含糊。林若溪的网是信息——组织系统的情报网络,每一个干部的上和下都在那张网的某个节点上。

而他站在雪地里,站在所有网的交汇点上。

雪花又飘了起来。路灯下,它们像无数只白色的蝴蝶,在夜空中盘旋飞舞,悄然落地。有一片落在他的睫毛上,化成了水。

他紧了紧大衣领口,大步走进雪夜里。脚印在雪地上留了长长的一串,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不是踩在雪上,是踩在自己的选择上。快,新雪就会把它们覆盖,就像他从没有来过一样。

但来过就是来过。每一个脚印都通向未来,每一个选择都在改写命运。雪会融化,脚印会消失,但走过的路不会。

他不需要任何人记住他来过。他只希望明年这个时候,他能站在更高的地方——看不一样的雪,呼吸不一样的空气,面对不一样的人。

青云梯的第一级,他已经踏稳了。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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