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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adder to the Clouds, Singing All the Way

Chapter 11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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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The Ladder to the Clouds, Singing All the 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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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十三分,陈望的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起来。

他其实没睡着。今天他刚在赵建华的办公室里整理完清源行动的被调查人名单。三十七个名字,按职级和涉案金额排序,用不同颜色的标签贴在白板上。他闭上眼睛,那些名字就在黑暗中一个一个浮现出来。

手机屏幕上跳出的名字让他彻底清醒 —— 林若溪。这个时间点,她从不主动联系。他们之间的交流,仅限于每周两三次在省委食堂的偶遇,点头致意,偶尔寒暄两句天气。她始终保持着一个组织部副部长女儿应有的距离感,礼貌而疏离。

"陈望,你能出来一下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沙哑,不像平时那个克制的林若溪。背景里有轻微的引擎声,她应该在车里。

"你在哪?"

"你家楼下。"

陈望拉开窗帘。省委机关宿舍区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建的老小区,六层板楼,楼下两排梧桐树在路灯下投出斑驳的影子。一辆白色奥迪 A4 停在最靠里的车位上,尾灯还亮着,像两只疲倦的红色眼睛。

他看了看表 —— 凌晨一点十七分。林远山,组织部副部长,正厅级。名单上排在第六位,涉案事项栏里写着三行小字。陈望知道那些字意味着什么,也知道如果林远山真的被立案,林若溪现在拥有的一切 —— 省司法厅的职位、省委大院的体面生活、所有那些她在不经意间流露出的优越感 —— 都会在一夜之间消失。

他套上一件灰蓝色的 Polo 衫,趿着拖鞋下了楼。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两盏,他摸黑走了三层,膝盖在转角处磕了一下。

八月的夜晚闷热,知了还在不要命地叫。陈望走到奥迪车旁边,副驾驶的车窗降下来,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

林若溪坐在驾驶座上,手指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她穿着一件米色真丝衬衫,领口松松地敞开了两颗扣子,锁骨上隐约有汗迹。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挽成一丝不苟的低马尾,而是散在肩上,发尾有些凌乱。她的眼眶微微泛红,更像是长时间没有眨眼的干涩。

陈望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车里放着一首他没听过的钢琴曲,音量开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爸的事," 林若溪说,目光仍然盯着挡风玻璃外的黑暗,"清源行动,他也在名单上。"

她的声音平,每一个字都像是提前排练过无数遍。但陈望听出了那种平铺直叙背后的东西,那不是冷静,是恐惧到了极点反而不敢颤抖的僵硬。

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早就知道了这份名单,甚至可以说,他是这份名单的主要编写者之一。赵建华给他的任务明确:根据已有的审计数据和举报材料,筛选出在土地审批、工程招标、干部提拔三个关键环节中存在问题的省管干部。林远山的名字出现在 "干部提拔" 那一栏里 —— 理由是有举报称他在近三年副厅级干部选拔中收受利益输送。

陈望当时看到这条信息,本能地想把林远山的名字往后挪几位。但他没有。不是因为他觉得林远山一定有问题,而是因为他知道在这种事情上,任何主观操作都会被赵建华一眼看穿。赵建华能在省委办公厅待十五年,靠的就是一种近乎残忍的公正。

"我找不到人说话," 林若溪终于转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从挡风玻璃斜着照进来,在她脸上切成明暗两半。明的那一半眼睛是红的,暗的那一半脸上全是阴影。"我那些叔叔伯伯,我爸在位的时候,逢年过节电话打得比闹钟还准时。今天下午名单的事一传出去,我再打过去,电话都打不通了。不是关机,不是占线,是响一声就被按掉了。响了八声没人接我也就认了,但按掉 —— 按掉是什么意思你明白吗?"

陈望明白。响一声就按掉,意思是 "我知道是你,但我不能接,也不想接"。比直接挂断更残忍。

"有一个人," 林若溪的声音开始发抖,"十年前我爸把他从乡镇调到省里,他老婆的工作也是我爸帮忙安排的。今天我给他打了四个电话,他全部按掉了。晚上十点半的时候他给我回了一条短信 —— 就一句话:' 若溪,最近不方便联系,请理解。' 连个称呼都没有。" 她忽然笑了一声,那种笑声比哭还难听,"请理解,他让我理解他。我理解他什么?理解他见风使舵辛苦吗?"

陈望伸手按在她放在方向盘的手背上。她的手冰凉,在冷气十足的车厢里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他感觉到她的脉搏跳得很快,砰砰砰的,像一只困在笼子里撞来撞去的鸟。

"若溪,你爸爸的事情 ——"

"我知道你们在查他," 她打断他,语速忽然快了起来,"你是清源行动的数据分析员,赵建华让你整理的那份名单,从头到尾都是你经手的。你是不是早就看到我爸的名字了?是不是从你认识我开始,你就知道我是林远山的女儿,所以你每次跟我说话都那么小心?"

陈望的喉咙发紧。她想得比他预料的要远 —— 而且准。

"是。" 他说。只有一个字,但他觉得这个字比任何解释都诚实。

林若溪看着他,目光里的东西复杂。不是愤怒,不是指责,而是一种 ——"果然如此" 的了然,混合着某种更深的东西。

"我不是来求情的," 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我只是……"

她没有说完。她忽然俯身过来,吻住了他。

那个吻来得出乎意料却又顺理成章。陈望在那一瞬间想了许多,她的动机、她的处境、她的骄傲、她在省委食堂里第一次看他的时候那种漫不经心的目光。所有这些画面在零点几秒内掠过脑海,全被唇上的温度和颤抖冲散了。

他感觉到了她嘴唇的干燥和颤栗,感觉到了她脸颊上滑落的咸涩液体。那不是哭泣 —— 更像是身体在承受不住压力的时候,自动打开了一个泄压阀。她的左手从方向盘上松开,攥住了他的 Polo 衫领口,攥得很紧,像是怕他推开她。

陈望没有推开她。他回应了她,右手扣住她光滑温热的脖颈。他把她从驾驶座拉向自己,中间的档位杆硌得两个人都疼,但谁也没有停下来。

车里的钢琴曲还在放,音量低得像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

"上楼。" 他在她耳边说,声音低沉。他闻到了她耳后淡淡的香水味,和栀子花不一样,更像是某种清冽的绿茶香。

林若溪没有回答,只是熄了火,拔出钥匙。她下车的时候膝盖撞到了车门,但没有吭一声。陈望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电梯里没有人。老式电梯的轿厢小,门关上后,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和电梯上行的嗡嗡声。林若溪靠着电梯壁,不锈钢的冰冷透过衬衫薄薄的布料传到她的后背上。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

陈望看着她,看到了她眼角一条浅浅的细纹,那是他在省委食堂里从未注意到的。在明亮的日光灯下,林若溪是完美的、疏离的、刀枪不入的。但在电梯昏暗的小灯下,她只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害怕失去一切的女人。

他上前一步,低头吻了她。

这次比车里更激烈。林若溪背靠着冰冷的电梯壁,双手环住陈望的脖子,手指穿过他后脑勺的短发。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在他胸前起伏。陈望的手扶住她的腰,把她拉向自己,她反而把身体更紧地贴上去。

电梯到了六楼。叮的一声,门开了。走廊里的声控灯终于亮了一盏,惨白的灯光打进来,林若溪慌乱地推开了他,迅速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和头发,用手背擦了擦嘴角。她的脸上浮起了一层薄红,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

陈望掏出钥匙开了门。房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客厅没开灯。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窄窄的银白。茶几上摊着他出门前还在看的那份名单打印稿 —— 三十七个名字,林远山排第六。他走过去,不动声色地把那张纸翻了过去,背面朝上。

林若溪站在玄关,没有动。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和鞋柜的影子叠在一起。她看着陈望翻过那张纸的动作,嘴唇动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陈望走回来,在月光里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指还是凉的,但已经不像在车里那样冰凉了。他牵着她往卧室走,她没有抗拒,脚步有些迟疑,却一步一步跟着他。

卧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铺了一层冷光。屋子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不知疲倦的蝉鸣。林若溪站在床边,月光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银边,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微微发颤。

陈望从身后抱住她。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软下来,靠进他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肩上,闻到她发间栀子花香水和汗水混合的气息。她的手覆在他环在她腰间的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像是在确认这一切是真实的。

"陈望,"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今晚…… 别让我一个人。"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他弯腰把她横抱起来,她轻得让他心里一酸。她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脸埋在他的颈窝里,呼吸温热地打在他的皮肤上。他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床单被她的重量压出浅浅的褶皱。

月光下,她仰面躺着,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匹黑色的绸缎。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唇微微张开,呼吸急促而不均匀。她的手摸索着抓住了他的手腕,攥得很紧,和之前在车里攥方向盘时一模一样。

陈望俯下身,吻她的额头,吻她的眼角,吻她微微发抖的嘴唇。她的眼泪在这个时候终于流了下来,顺着眼角滑进发鬓里,无声无息。他用拇指擦掉那些泪水,她却抓住他的手,按在自己的脸上,像是要把那些脆弱全部交付出去。

"别怕。" 他在她耳边说。

她摇摇头,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

那一夜很长,又很短。月光在地板上慢慢移动,从床脚移到了门口。蝉鸣渐渐稀了,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早班环卫工的扫帚声。林若溪在他怀里哭过许久,不是歇斯底里的大哭,而是无声地抽泣,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浸湿了他肩头的一片衣衫。陈望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搂在怀里,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她的身体慢慢地从紧绷变得柔软,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她蜷缩在他的臂弯里,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唇微微张开,吐出均匀的呼吸。卸下了所有防备的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一些,像一个在暴风雨中找到了避风港的孩子。

陈望看着天花板,月光把天花板上一条裂缝照得很清楚。那条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附近。他住了两年从没注意过,今晚却注意到了,因为脑子停不下来。

清源行动的名单。赵建华说的 "不要打草惊蛇"。林远山那一行后面的三行小字 ——"干部提拔环节涉嫌利益输送,需进一步核实"。还有怀里这个女人,她来找他,到底是纯粹的情感宣泄,还是在父亲的授意下试探他的口风?

他想起了林若溪刚才说的那句话 ——"你是不是早就看到我爸的名字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不是质问,更像是求证。她需要确认一件事:在这个所有人都对她避而远之的夜晚,陈望愿意下楼见她,不是因为不知道她父亲在名单上,而是明知道她在名单上也愿意为她开门。

如果是后者,那她今晚的一切行为就有了另一层解释,不是被动的崩溃,而是主动的赌注。她在用自己作为筹码,赌陈望对她的感情能超过那份名单的重量。

如果是前者 —— 陈望闭上了眼睛。他不敢往下想。

天快亮的时候,窗外的知了终于消停了。东边的天际线泛起了一层灰蒙蒙的青白色,远处有早班公交车的报站声隐隐传来。陈望动了动僵硬的左臂 —— 被林若溪枕了一夜的那条,已经麻得没有知觉了。他轻轻抽出来,林若溪在睡梦中不满地皱了皱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枕头里。

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淡金,脑子里的运转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他做了一个决定:在赵建华主动提到林远山之前,他不主动汇报任何关于林若溪的事情。这不是包庇 —— 至少他这样说服自己。这只是 —— 保持信息对称。林远山的案子还有许多不确定性,在最终结论出来之前,他不应该让私人关系影响工作判断。反过来也一样。

这个逻辑漏洞百出,但此刻他需要它来让自己心安理得。

六点四十,林若溪醒了。她睁开眼睛的动作慢 —— 先是睫毛颤了几下,眼皮抬起来,瞳孔在晨光里收缩了一下,最后才聚焦在他的脸上。看到他的第一秒,她的目光里闪过了一丝慌乱,但很快就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陈望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释然,更像是一场风暴过后,终于看清了地面上还剩下什么的幸存者。

"陈望,我不是来套你话的," 她说,声音因为刚睡醒还有些沙哑,"但是 —— 如果我想帮我爸,我应该怎么做?"

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清澈而锐利,完全没有了昨晚的脆弱。昨晚那个在他怀里无声哭泣的女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又是一个清晰的、理性的、知道自己要什么的林若溪。

陈望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昨晚的所有猜测都是多余的。她来找他不是为了赌,不是为了利用,更不是为了试探。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 —— 而在这个所有人都在躲她的时刻,他是唯一一个她觉得自己可以开口的人。

但她醒来后第一句话依然带着那种属于林远山女儿的锐利底色。这个女人,一夜之间完成了某种蜕变 —— 从一只蜷缩在壳里的蜗牛,变成了一枚即将出膛的子弹。

陈望沉默了许久。窗外的天彻底亮了,阳光穿过窗帘缝隙,在她散乱的长发上镀了一层金色。

"若溪," 他说,"你爸的事情,我需要知道更多。不是名单上的那些,是名单上不会写的。你爸得罪过谁,挡过谁的路,和别人有什么过节。这些,才是决定他能不能从名单上消失的关键。"

林若溪盯着他看了几秒。她坐起来,用床单裹住身体,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刘国栋。"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政府工作报告,"省纪委书记。三年前我爸反对过刘国栋提名的一个人选。从那以后,省纪委每年的例行廉政审查,我爸的档案都会被抽出来 ' 重点审核 '。今年是第三年了。"

陈望的心跳漏了一拍。刘国栋 —— 清源行动本来要查的最大目标。这份名单追根溯源,最终的矛头指向的就是他。

如果林远山只是刘国栋打击报复的对象,那整个名单上关于林远山的那三行字,就另有玄机了。

"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陈望问。

"除了我爸和我," 林若溪转过身,目光沉静如水,"现在 —— 还有你。"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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