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曼的邀请来得毫无征兆。
周五下午，陈望在办公室整理下周的调研安排时，手机响了。号码是陌生的，尾号四个八，这种号码在省城不多见，一般都是企业老总用的。
他接起来。
“陈科长，你好，我叫沈曼，是盛达地产的。冒昧打扰了。”
声音沙沙的，带着一种慵懒的磁性，像深夜的电台主持人，又像一杯加了冰的威士忌——入口柔，后劲足。陈望在脑中搜索了一圈，确认自己不认识这个人。但“盛达地产”四个字他听说过——江东省前三的房地产公司，开发了省城好几个高端楼盘。他记得苏婉有一次无意中提到过，沈曼是她的大学闺蜜，毕业后一个进了体制，一个下了海。
“沈总有什么事？”
“我想请你吃个饭。当然，也请了你们办公厅的赵主任和周处长，算是一个小范围的交流。主要是想请教一下机构改革中涉及房地产行业的一些政策方向——你知道的，我们做企业的，消息不灵通可不行。政策风向变一变，我们就要提前半年做准备。”
话说得滴水不漏，但陈望立刻警觉起来。沈曼专门打电话给他一个小小的科员？这不合常理。
“沈总，我先把话说在前面——我不是赵主任的秘书，也不是周处的助手，你请他们吃饭，带上我这个科员，不太合适。传出去，对你对我都不好。”
电话那头笑了，笑声轻，但有一种从容不迫的自信。
“陈科长，你太谦虚了。赵主任亲口说的，机构改革的报告是你执笔的，他才放心。一个能执笔省委常委会报告的人，怎么会只是个普通科员呢？在咱们江东省，能给省委书记写材料的人，掰着手指头数得过来。”
陈望心里一沉。赵建华对外说这件事，是什么意思？是在给他铺路——让他在更大范围内建立人脉？还是在给他挖坑——让他暴露在更多人面前，成为各种利益方“公关”的目标？
最终他答应了。因为沈曼最后说了一句:“你现在不来，以后你想来的时候，未必有这个机会了。”
这句话让他无法拒绝，不是因为它有道理，而是因为她说这话的语气里，没有威胁，只有一种过来人的笃定。就好像她已经看到了陈望的未来，而那个未来里，他会需要一个像她这样的朋友。
盛达地产的总部在省城CBD最高的一栋写字楼里，六十层的大厦，通体玻璃幕墙，入夜后灯火璀璨，像一根插在城市心脏上的荧光棒。陈望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三十六楼的餐厅包间，整面墙都是落地窗，窗外是整个省城的夜景——蜿蜒的江水、纵横的高架、星星点点的万家灯火，在夜色中铺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周远明已经到了，正和沈曼聊着什么，笑得满面红光。赵建华没来——沈曼说“赵主任临时有个会，改天再约”。陈望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借口，但直觉告诉他，赵建华根本不打算来。今天这个局，沈曼请赵建华只是幌子，她真正想见的，是写报告的执笔人。
沈曼本人比电话里听起来更加出挑。她穿一件酒红色的旗袍，面料是真丝的，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泽。长发盘成一个低髻，耳朵上两颗珍珠耳坠轻轻晃动，每一次转头都带出一道柔光。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身材——旗袍裹在身上，每一处曲线都勾勒得恰到好处，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不及。她的皮肤白，不是那种不见阳光的苍白，而是一种保养极好的、透着健康光泽的白。
陈望在心里下了判断：这是一种精心计算过的魅力。从衣服的颜色到珍珠的尺寸，从说话的语速到微笑的弧度，每一处都是设计过的。她在用她的性别优势，不是粗鄙的色诱，而是更高明的“让人放松警惕”。
“陈科长。”沈曼主动站起来迎接他，伸出手。握手的瞬间，她的手指在他掌心滑了一下，不重不轻，像一条鱼从指缝间游过。这个动作极快，快到周远明根本不可能注意到，但陈望感觉到了。
“沈总好。”
“叫沈姐就行。这么正式干嘛，又不是开会。”她笑盈盈地引他入座，顺手替他拉了一下椅子。
饭桌上只有三个人——沈曼、周远明、陈望。菜是粤菜，精致到每一道都像艺术品，但量小。酒更讲究——沈曼带来的是一瓶二十年的茅台，光是酒瓶上的封蜡就透着一股老派的味道。她亲自倒酒，每次倒酒都微微倾身，旗袍的领口随着动作轻轻张开，露出锁骨下一片白腻的肌肤和一条极细的白金项链。
陈望逼自己不去看。但他知道，沈曼的目的之一，就是让他看。不是要他上钩，而是要他意识到，她是一个有魅力的女人，而一个有魅力的女人提出的请求，总是比一个普通的商人更容易让人点头。
酒过三巡，话题终于转到了正题。
“清源行动的事，两位应该都知道了吧？”沈曼给自己倒了一杯红酒，捏着杯脚慢慢摇晃。酒液在杯壁上挂出均匀的“眼泪”，是好酒的标志。
周远明脸色微变:“沈总消息灵通。清源行动的内部通报才下发了不到一周，你就知道了。”
“做房产的，不灵通早就死了。”沈曼喝了一口酒，唇印留在杯沿上，“我听到风声，清源行动要查的近三年土地出让项目里，有两个是盛达拿的地。一个是东郊的盛达盛世，一个是南城的盛达公馆。我不怕查——我们手续齐全，价格公允，每一笔账都经得起审计——但我怕麻烦。查起来就是半年，银行一听说纪委在查，贷款立马就卡。贷款一卡，项目就停。项目一停，今年交不了房，几百个业主去市政府门口拉横幅，到头来还得我出面收拾。”
有理有据，入情入理。陈望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很会说话。她不开门见山地要你帮忙，而是先告诉你她有多难、多无奈，把利益诉求包装成了“我也不想这样，但没办法”的姿态。
“沈总想要什么？”陈望直接问，没有兜圈子。他知道在这样的聪明人面前，绕弯子只会显得自己幼稚。
沈曼看向他，目光里有一种微妙的欣赏，她喜欢直接的人。在商场上绕弯子的人太多，能直来直去的人反而珍贵。
“一份提前准备的自查报告。我听说机构改革调研报告里要附一个‘清源行动衔接方案’，如果能在报告里提一句——盛达地产在项目审批和土地出让中主动配合自查、资料齐全，那就是帮了我大忙。”
“这种表述不会出现在报告正文里。”陈望说。他需要先划定边界，他不是傻瓜，不会在正式文件里给任何企业做广告。
“当然不会。但是起草报告的人，整理素材的时候，总能做出选择。”沈曼拿起酒瓶，起身走到陈望身边，亲自给他倒酒。这一次她离得更近，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不是那种浓郁的商业香水，而是一种偏木质调的香气，混着红酒的气息，直接冲进他的鼻腔。
她的手臂擦过他的肩膀。她的皮肤光滑，带着人体的温度，不像她说话时给人的那种冷。
陈望没有躲。
“沈总，你给过我什么，我才能给你什么。这是规则。”他直视她的眼睛。
沈曼笑了。她等的就是这句话，不是拒绝，而是开价。一个愿意开价的人，就是可以合作的人。
“陈科长，你以后就会知道，在江东做生意，能交到我这个朋友，不亏。我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帮过我的人，我都会记着。”
周远明在一旁默默喝酒，一言不发。他不是不知道沈曼在做什么——美人计、利益交换、关系网的编织，他只是装作没看见。在机关混了二十多年，周远明早就学会了一样本事：在需要跟你合作的时候睁一只眼，在有风险的时候闭一只眼。
饭局结束时已经快十点了。沈曼亲自送他们到电梯口，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节奏。
电梯来了。周远明先走了进去。
陈望正要跟进去，沈曼忽然凑近，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你的眼睛好看——像一个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的人。”
她的嘴唇几乎碰到他的耳垂，热气喷在他的皮肤上。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看到了沈曼脸上的笑容，那是一种笃定的、志在必得的笑。
电梯里，陈望对着不锈钢的电梯壁，看到了自己的脸和站在身旁的周远明。他忽然想到，也许在沈曼眼里，他和周远明没什么两样——都是她权力拼图上的一块碎片。只不过周远明是已经安好的那一块，而他还在被试探和评估。
他确实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玩火。
问题是，这团火，到底是沈曼点的，还是他自己点的？
而火一旦烧起来，最先被烫伤的，往往是那个点火的人。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