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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Ladder to the Clouds, Singing All the Way

Chapter 4 /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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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The Ladder to the Clouds, Singing All the W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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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委党校,秋季干部培训班。

陈望坐在阶梯教室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前面两排都是各厅局的处级干部。他是唯一一个以科员身份坐进这个培训班的人——赵建华亲自点的名,理由是“机构改革调研需要拓宽视野”。

但陈望知道,真正的理由是给他一个“露脸”的机会。省委党校的秋季班,同学就是人脉。坐在他前排的是省财政厅预算处的副处长,左手边隔两个位子的是交通厅规划处的处长。这些人平时他只能在文件传阅单上看到名字,现在却跟他同处一室,喝着同样的茶水,听着同样的课。

第一堂课讲的是《新时代政府治理能力建设》,授课的是省委党校的副校长,一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他讲到“治理能力现代化的核心是制度执行力”时,陈望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着。他不是记老教授的话,那些套话不值得记,他记的是前排那位财政厅副处长翻看手机时的表情。那人看了三遍同一条消息,每看一遍眉头就皱紧一分。

官场的信息,有时候不在文件里,在表情里。

课间休息时,有人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陈望。”

他回头,看到了林若溪。

今天她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套装,头发没有像上次那样盘起来,而是披散在肩上,发尾微卷。整个人少了几分咄咄逼人,多了一种安静的力量。她手里拿着一本教材,封面上印着《政府治理现代化》,书页间夹着几张彩色的便签条。

“林处,你也在这个班?”

“司法厅点名让我来的。”她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把教材搁在膝上,“上次农业厅的数据,你后来改了吗?”

“改了,多亏你提醒。不然张书记看材料的时候揪出来,我就出洋相了。”

林若溪微微点头,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她把教材翻开,忽然又合上,侧过头打量了他几秒。她的目光直接,不像一般的机关女性那样含蓄躲闪。

“你是赵建华亲自推荐来培训的?”

“嗯。”

“赵建华不是随便推荐人。”林若溪的语调里有一种笃定,那是从小在大院里耳濡目染出来的政治嗅觉,“他在办公厅待了十几年,经手的选调生不下五十个,我印象里被他点名送来党校培训的,不超过五个。”

陈望心里默算了一下——五个里面,他是其中之一。这个信号比他想象中更强。

“你在替他干什么?机构改革?”林若溪又问。

陈望犹豫了一秒,决定说一半实话:“我在做机构改革的调研报告,需要了解各部门情况,培训班正好是个窗口。各厅局的态度、诉求、矛盾,课堂上学不到,但课间休息和食堂吃饭能听到。”

“难怪。”林若溪嘴角微微一翘,那是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赵建华让你来,不是来听课的,是来摸底各厅局态度的。他倒是会用人——培训班就是个天然的信息收集器,几十个处级干部聚在一起,吃三顿饭、喝几杯酒,该说的不该说的,总会漏出来。”

陈望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的政治敏锐度远超一般人。她不是那种不懂业务的官二代——恰恰相反,她的家境让她比别人更早理解了权力的运行规则,也比别人更早学会了用这些规则来分析局面。在她面前,他觉得自己像个刚入门的学徒。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陈望说。

“那你今天的任务就是把司法厅的立场摸清楚——”林若溪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往他这边凑近了一些,她的香水味淡淡的,像某种不知名的白花,“我告诉你,我们司法厅在这次机构改革中的核心诉求只有一个:不能把规划权交出去。谁动我们的规划权,谁就是敌人。”

陈望心里一震。规划权,这是司法厅的命根子。掌握了规划权,就掌握了项目审批的入口。而在中国的地方政府体系里,谁掌握了项目审批,谁就掌握了真金白银的权力。

“那工信厅呢?”他追问。

“工信厅想要的是产业政策的主导权。他们觉得自己管企业、管行业,凭什么规划要听司法厅的?这两家掐了不是一年两年了。”林若溪扫了一眼周围,确认没有人在听,才继续说,“但你说到底,这是罗成副省长和宋子明常务副省长之间的路线之争。一个是市场化派,一个是政府主导派。上面不表态,下面就斗。”

她说完站起身要走,动作干脆利落,裙摆轻轻一旋。

“林处。”

她停下。

“晚上有空吗?培训班组织聚餐,吃完饭我想单独请教几个问题。机构改革的事情,你比我知道得多。许多内幕,我翻遍文件也翻不到。”

林若溪回过头,目光里有一丝意外。她本以为陈望会说些客套话——“谢谢林处”“改天请你吃饭”之类的——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这么不加修饰。

“几点?”

“八点,食堂后面的小花园。”

她没说话,转身走了。但陈望注意到,她的耳根红了一点。那个颜色浅,像是被秋天的晚霞染上去的。

晚上八点,省委党校小花园。

九月的夜风已有些凉意,花园里的桂花开了,空气里有一股甜腻的香味,浓得几乎有些醉人。林若溪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白色针织衫,领口露出纤细的锁骨,亚麻色长裙垂到脚踝,脚上是一双平底鞋。没了白天的职业装扮,她看起来更像一个大学老师,或者一个周末在公园里散步的普通人,而不是官场里那个让人敬畏的“林处”。

两个人沿着石子路走,路灯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棵并排的树。

“你说吧,想问什么?”林若溪开门见山,手插在针织衫的口袋里。

“司法厅和工信厅的职能交叉问题。你之前查农业厅的数据,是因为两个厅都在争白鹭湖示范区的审批权,对吧?但真正的矛盾在哪里?审批权只是表象。”

林若溪看了他一眼。这个问题问到了要害——它不是在问“是什么”,而是在问“为什么”。

“真正的矛盾不在厅级。”

“在省领导?”

“分管司法厅的是常务副省长宋子明,分管工信的是副省长罗成。”林若溪语气平静,像在念一份内部文件,措辞精准到每一个字,“宋子明的思路是政府主导产业规划,通过发改系统统一配置资源,走的是计划经济的改良版路线。罗成则主张市场化改革、简政放权,认为工信系统应该独立行使产业指导权,不能什么都让发改委插一手。两个人的路线之争,才是下面厅局打架的根源。”

陈望深吸一口气。这个内幕他在办公厅待了一年都没接触到,所有文件上都写着“各部门协同配合”“形成工作合力”,没有一行字透露出这种剑拔弩张。但林若溪说得像聊家常一样自然。

不是因为她比他聪明,而是因为她的出身,她的父亲林远山是省委组织部副部长,管干部的,全省处级以上干部的履历、关系、派系都在他脑子里。什么路线之争、什么人事布局,林若溪从小在饭桌上就听熟了。

“那机构改革报告中,这个问题我不能碰。”陈望得出结论。

“你碰了也没用。张书记自己也在观望,等中央的信号。中央定调之后,下面才站队。”林若溪停下来,转身面对他。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五官勾勒得更加分明——高挺的鼻梁,线条清晰的下颌,还有那双总是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睛。“陈望,你是聪明人,但官场里有些事情,不是聪明就能解决的。你写报告的时候,给每个矛盾留条退路,不要替任何人做决定。你只是个笔杆子,不是决策者。笔杆子的本分是——把问题写清楚,把选项列明白,但不要把答案写在纸上。”

她这番话里有提醒,有关心,还有一种过来人的告诫。陈望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感觉——感激、敬佩,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悸动。

“谢谢你,林处。”

“别叫林处,下班时间。”她的语气轻了些,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

“若溪?”

林若溪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这个称呼,只有家里人和极少数亲近的朋友才会用。从同事嘴里叫出来,有一种越界的亲密。但陈望叫出来的时候,语调自然,神情坦荡,她发现自己并不排斥。

“随便你。”她别过脸,继续往前走,步伐比之前慢了一些。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开口:“你知道吗,我从小在大院里长大,见过太多所谓的‘青年才俊’。他们大多数人都一样——会说话、会做人、会写材料,但骨子里没有骨头。遇到压力就软,碰到选择就躲。领导面前是哈巴狗,下属面前是老虎。这种人我见得太多,多到我对‘年轻干部’四个字都快免疫了。”

“那我呢?”

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他。路灯的光从她身后打过来,在她的头发边缘镀了一圈金色的轮廓。

“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眼睛里,有想要的东西。”她的语气轻而认真,“不是那种写在脸上的贪婪,那种东西太低级,一眼就能看穿。你眼睛里是一种沉的东西,像火,但是压在冰下面的那种火。”

陈望没有说话。她的描述精准得让他无从反驳。

月光下,林若溪的脸被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色。她的瞳仁黑,亮,像一潭深水,倒映着路灯和桂花的碎影。两个人在桂花香里站着,距离不到半米,近得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

“那你呢?”陈望问,“你想要什么?”

林若溪沉默了许久。桂花落在她的肩头,她没有去拂。

“我想要——不被别人定义。”她的声音轻,但每个字都带着力量,“不想别人在介绍我的时候说,‘这是林远山的女儿,所以她是副处长’。我想让人知道,我坐在那个位置上,是因为我有能力坐在那里,不是因为我爸打了个电话。”

这句话击中了陈望。

因为他想要的,是一样的东西。

只是林若溪要摆脱的是“父亲的光环”——那种笼罩在头顶、抹不掉也挣不脱的标签。而他要打破的是“没有背景的桎梏”——那种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你“你是外人”的隐形天花板。

两个完全不同起点的人,在这条官场路上,竟然有着如此相似的渴望。

“你会的。”陈望说。不是安慰,是判断。

林若溪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礼貌的、疏远的笑,不是她在会议室里面对其他厅局干部时那种公式化的微笑,而是一种卸下防备的、真实的笑。她的五官本来就精致,笑起来的瞬间,整个人都柔软了,像冰冷的水晶里突然透出一束暖光,整张脸都有了温度。

陈望的心跳漏了一拍。

“走吧。”她转身继续走,“再不走,蚊子要咬人了。秋天的蚊子最毒。”

陈望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风吹起她的头发,有几根发丝扬起来,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脚步不快不慢,腰背挺直,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摇曳。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林若溪这个人,已经走进了他的人生。

不是作为一个“组织部副部长的女儿”,也不是作为一个“司法厅的副处长”,而是作为一个,他想要靠近的人。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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