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室木门闭合，隔绝大堂里外两处空间，一众未完成交易的修士簇拥凌清玄围坐一处，沉闷的争执声隔着薄薄木壁隐隐飘出，字句里满是挣扎与两难。林砚静立大堂正中，袖中镇念令、静道符双双蛰伏，两道灵光交织护住神魂，将满室翻涌的焦躁、不甘、惋惜心绪尽数挡在体外，分毫侵扰不得。
他不曾靠近偷听分毫，当铺行走从不会主动窥探求契人心底私念，取舍是众生自身之事，无论最终决议如何，他只负责公允交割因果，不掺半分自身偏向。方才所言修复灵脉的代价重如千钧，以全谷半数道韵为祭品，换地脉复苏，看似保全宗门根基，实则是锁死所有修士的修行前路，往后终生困守群山，再无外出寻机缘、破境界的可能，这般抉择，任谁都难以轻易拍板。
约莫半柱香的功夫，偏室木门缓缓推开，凌清玄率先走出，鬓边白发似又多了数缕，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疲惫，身后一众修士紧随其后，人人面色凝重，有人垂首沉默，有人眼底藏着不甘，显然一番商议并未得出统一说辞。
凌清玄走到林砚身前，长长一叹，拱手开口，语气满是左右为难。
“公子，门下众人意见分歧极大，难以达成一致。一部分弟子自幼长在青冥谷，心中只愿守住宗门祖业，哪怕终生困守此地，也不愿亲眼看着传承断绝；另有大半修士修行半生，一心向往外界天地，盼着寻机缘突破境界，不愿舍弃大道前路，甘愿各自置换寿元，待寿数耗尽便离谷远行，另寻修行去处。”
话音落下，身后修士自然分成两拨，界限分明。靠前一批留守派修士，目光坚定望向殿外枯竭群山，愿以自身道韵换取灵脉重续；后方远行派修士纷纷后退半步，不愿牵连自身道基，只求单独置换寿元，保全进阶机缘。
林砚淡淡抬眼，理清其中因果分岔，当即给出两全之法，不强迫任何一方妥协。
“不必强行统一，交易可分两桩交割。愿意共守宗门者，合力献出半数道韵，合力滋养地脉灵泉，灵脉复苏之后，此辈终生不得踏出青冥谷地界；不愿舍弃道途者，单独立契置换寿元，仅稳住自身修为，不参与修复灵脉，待寿元安稳，便可自行下山，不受山谷束缚。两批人因果互不牵扯，得失各自承担，互不拖累。”
这番划分，正中众人心中所想，两拨修士皆是神色松动，再无先前争执对峙的紧绷氛围。
凌清玄眼中愁绪散去大半，连连拱手道谢。
“公子此法公允周全，化解我谷中两难僵局，老朽感激不尽。”
无需再多言语，两拨修士立刻分开行动，留守宗门的三十余名修士齐聚大堂东侧，远行求道的修士立于西侧，各自等候立契。
林砚抬手凝出两层独立墨色契纹，左右分隔，互不交融，东侧契纹承载修复灵脉的集体交易，纹路厚重宽阔，缠绕连绵不绝的地脉气息；西侧契纹沿用单人置换道韵寿元的纹路，清灵单薄，对应修士个人得失。静道符悬浮半空，莹白柔光铺满整座大殿，防备修士心绪激荡催生暴乱玄气。
东侧为首的凌清玄率先上前，指尖割破，掺着地脉执念的道血落在集体契纹之上，条文即刻显化，清晰写明所有人需要付出的代价，以及灵脉复苏后的束缚规条。三十余名留守修士依次上前滴血按印，每一道血印落下，众人身上一缕道韵便缓缓剥离，汇入契纹深处，化作滋养山谷地脉的本源力量。
数十道道韵汇聚一处，墨色契纹爆发出厚重灵光，顺着大殿地面向下渗透，直入地底枯竭地脉。转瞬之间，殿外群山传来细微震颤，往日枯黄的山石草木重新透出淡青绿意，稀薄灵气自地底缓缓升腾，顺着山门涌入山谷，消散半年之久的灵雾再度缠绕山峦，灵脉枯竭的死局，就此彻底解开。
而这群留守修士，周身玄气尽数折损过半，神魂深处进阶机缘尽数封存，冥冥之中生出一道无形枷锁，往后脚步跨不出青冥谷群山一步，此生只能守着这片山谷修行，再无外出闯荡的机会。可众人望着窗外重焕生机的山谷，眼底皆是安稳，无半分怨怼。
东侧集体交易尘埃落定，西侧单人置换接连开启。
远行派修士依次上前，各自根据自身需求定下置换筹码，有人舍弃数十年苦修修为，有人剥离短暂顿悟机缘，只求换取足够寿元，稳住当下境界，待交割完毕，便可收拾行囊下山寻道。每一笔交易都单独核算，道韵与寿元对等抵消，无半分亏欠，林砚逐一核对条文，确保因果平衡，不曾出现一处疏漏。
其中一名年少弟子，修行不过十余年，道基浅薄，心中不愿付出任何代价，拱手向林砚致歉，自愿退出交易，打算趁着尚存的些许灵气，安稳静坐，静待寿元耗尽，坦然坐化。林砚不曾劝说，微微颔首示意，任由他退至殿角静坐。
整整一个时辰，大堂内所有修士尽数完成抉择，两桩交易先后落定，契纹灵光缓缓敛入地底与修士神魂，消散无踪。青冥谷地脉灵泉重焕生机，灵气循环往复滋养群山，留在谷中的修士守住了宗门传承，决意远行之人保住了大道机缘，各得其所，各承代价。
凌清玄带着一众留守修士齐齐躬身，向林砚深施大礼，满心感激。
“此番若非公子前来交割因果，我青冥谷不出百年便会彻底覆灭，大恩无以为报。”
“各取所需，等价置换，无需言谢。” 林砚微微侧身避开大礼，声线平淡无波，“契约已成，因果不可逆，留守之人恪守困谷之约，远行之人自行把控寿元损耗，往后山谷灵气充盈，再无寿元溃散厄难。”
交代完毕，林砚不再多做停留，周身浮起淡淡的墨色微光，阴阳通道于大殿虚空缓缓展开，通道尽头连通当铺老街。一众修士目送他踏入通道，直至光影彻底消散，才直起身，各自奔赴洞府，或是稳固修为，或是收拾下山行囊。
光影流转间，林砚重新落回当铺空旷厅堂，黑衫人端坐案前，指尖轻点摊开的玄册，青冥谷一谷繁杂的分层交易明细尽数镌刻在册，集体地脉交易、单人道韵置换划分清晰，无半分因果紊乱。
“玄门宗门的两难交易，你处置得当，分划两途，不强迫众生取舍，心性与分寸皆已合格。” 黑衫人抬眸，指尖点向万念簿上余下诸多光影，“凡尘村镇、隐世玄门你皆已历练，下一处执念，来自凡世皇城，王侯权贵所求，又是另一番全新取舍。”
林砚垂眸看向簿册上那道鎏金浓郁的皇城光影，心底了然，凡人贪富贵，修士求大道，皇室权贵执念系于权柄江山，置换筹码又将截然不同，新的因果棋局，已然等候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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