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口青石板浸着河水的湿冷，一层若有若无的灰黑浊气贴在路面，行人踏过，浊气便顺着脚踝攀附而上，悄悄侵蚀肉身阳气。林砚攥紧袖中镇念令，令牌散出内敛墨光，将周身浊气尽数隔绝在外，寻常人沾染便会咳喘乏力的污气，近不得他半分躯体。
整条河道贯穿古镇东西，河水不复往日清澈，水底翻涌暗沉浊浪，水面常年浮着细碎黑雾，雾气所过之处，岸边草木尽数枯黄衰败，连寻常鱼虾都绝迹无踪。往来百姓皆绕着河道行走，不敢靠近水边，可浊气随风飘散，无孔不入，家家户户依旧难逃怪疾缠身。
沿街药铺门前挤满病患，男女老少佝偻着身子，不停捂着胸口剧烈咳喘，咳出来的痰里带着淡淡灰黑杂质，寻常草药煎煮服用，只能短暂舒缓，不出半日便会复发，身子一日比一日衰败。坐堂郎中鬓发花白，案台上堆满用过的药渣，面对络绎不绝的病患，只剩满脸无力。凡间医术只能医治肉身劳损，化解不了河道怨气与浊气交织而成的厄难，药石再多，也碰不到根源因果。
林砚缓步穿行街巷，目光掠过两侧屋舍，当铺本源之力流转眼底，清晰看穿潜藏在这片地界的双重因果。地上凡尘百姓受浊气染身，寿元持续损耗，满心渴求祛病延寿；水下困着百年洪灾亡魂，当年河堤溃塌，数百乡民来不及撤离，尽数葬身洪流，死后魂魄被河道浊气锁困水底，日复一日承受水流冲刷之苦，怨念层层堆积，化作笼罩古镇的灾气，亡魂们一心想要了结心底遗憾，挣脱河底禁锢。
一者凡人惜命，一者阴魂求脱，两类执念同源共生，却又互相拖累。百姓生机衰败，亡魂怨气便会愈发浓重；亡魂怨念不散，河道浊气永不消散，凡人永无安宁之日，二者纠缠百年，形成无解闭环。
行至河道中段一座石拱桥，桥身布满深浅不一的灰黑水渍，桥面行人稀少，唯有一名老妇独自扶着桥栏，望着河面低声啜泣。老妇面色青灰，咳喘不止，手中紧紧攥着一件褪色孩童肚兜，目光死死盯着湍急浊流，执念浓烈到几乎凝成实质。
林砚驻足桥侧，静静观望片刻，缓步上前。
老妇察觉身旁人影，慌忙抬手擦去泪水，侧身避让，语气满是疲惫苦涩：“公子莫要靠近河边，此地浊气重，染上怪疾便难根治。”
“我知晓你心中执念。” 林砚声线平淡，不绕弯子，“你孙儿半月前失足落水，被浊河卷走，尸骨沉于河底，魂魄被水底亡魂困住，你日日守在此处，只求孙儿魂魄得以脱身，自己也愿以余生福泽，换一身病痛消散。”
短短一语，戳破老妇心底藏了半月的心事。老妇浑身一颤，泪水再度汹涌而出，双膝险些跪倒桥面，双手死死抓住林砚衣袖，眼底迸发出绝境之中仅存的希冀。
“公子当真能救我孙儿？但凡能让孩儿魂魄脱离苦海，不再受河水折磨，奴家愿意付出任何代价，绝无半分推诿！”
“交易分两种，不可混为一谈。” 林砚轻轻抽回衣袖，立于桥栏边，清晰划分两条置换路径，“其一，你以自身余生安康、所有福运为筹码，换取自身病痛根除，续十五年阳寿，此为凡人交易，只需凡尘气运作价。其二，水底亡魂困锁你孙儿魂魄，需以一段你与孙儿相伴的珍贵回忆为筹码，换取亡魂放下执念，释放孩童魂魄，此为阴魂交易，以念想因果置换。”
老妇闻言，脸上生出迟疑。相伴孙儿数十载的回忆是她此生仅存的慰藉，若是尽数剥离，往后余生哪怕病痛消散，想起孙儿时也只剩一片空白，再也记不起半分相处暖意。可一想到孙儿魂魄日夜被浊水冲刷，饱受苦楚，她心中迟疑转瞬消散，眼神变得决绝。
“两样交易，我都应下。病痛、福运、回忆，尽数拿去，只求孙儿平安脱身。”
林砚微微颔首，指尖凝出一缕淡墨玄气，顺着桥面缝隙沉入河水，沟通水底困守的亡魂。河水骤然翻涌，浊浪层层堆叠，无数细碎呜咽声自水下传来，一道模糊惨白的人影浮出水面，正是当年洪灾逝去的河底主魂。
那亡魂周身缠绕厚重怨煞，双目空洞，死死盯着桥面老妇，心底藏着百年不甘。当年洪灾来临，镇上乡绅囤积物资闭门不出，任由底层百姓葬身洪流，百年怨恨积压心底，才会常年搅动河水，滋生浊气祸乱古镇。
“百年困河，执念难消。” 林砚俯视河面亡魂，声音穿透流水杂音，直达亡魂神魂，“你困住孩童魂魄，加剧镇上灾厄，循环往复，永世不得解脱。如今有人愿以珍贵回忆为筹码，换你放下怨恨，消散浊气，脱离河底禁锢，你可愿意成交？”
亡魂在水中翻涌挣扎，怨煞气息剧烈起伏，百年委屈、痛苦、绝望尽数翻涌，良久才缓缓收敛周身黑雾，空洞的头颅轻轻点动。百年囚禁早已磨尽它残存的生机，若能脱离河道，哪怕舍弃所有怨念，也是唯一出路。
三方因果已然敲定，人、凡、阴魂各有取舍。
林砚抬手，镇念令悬于半空，墨光铺开，在桥面凝成一片临时契约纹路，一边承接老妇的凡尘福泽与回忆念想，一边承接河底亡魂的怨念枷锁，两边因果互不干扰，平衡划分，不会出现人鬼筹码混淆的疏漏。
老妇咬破指尖，血珠落在纹路之上，属于凡人的交易条文瞬间亮起，她周身萦绕的病气一点点褪去，衰败的肉身重新充盈气力，可眉心一缕象征福运的金光缓缓消散，脑海之中与孙儿嬉笑相伴的记忆一点点变得模糊，直至彻底空白。
与此同时，河面亡魂将百年怨念化作一缕黑烟，融入契约纹路，老妇那段祖孙相伴的回忆化作柔和白光渡入亡魂神魂，抚平它百年伤痛。河底层层怨煞黑雾飞速消散，浑浊河水慢慢褪去灰黑，露出底下原本清浅的水色，困住孩童魂魄的枷锁寸寸碎裂，一道稚嫩虚影从水中飘出，扑到老妇身侧，虚影虽无法触碰，却安安静静依偎一旁，再无半分痛苦。
亡魂怨念散尽，枷锁解除，身形化作一缕淡烟，顺着河道清风远去，彻底脱离这片困了它百年的水域。
老妇望着身侧孙儿虚影，眼底虽有暖意，心中却莫名空落落的，明明病痛全消，寿元得续，可关于孙儿过往的画面尽数消失，只剩模糊的亲近感，却记不起半分相处细节。她清楚这是自己选择的代价，垂首轻轻叹息，没有半句怨怼。
“交易已成，因果不可逆。” 林砚收回镇念令，桥面契纹缓缓消散，“河道浊气根基已去，镇上百姓的怪疾会在三日之内慢慢好转，余下心存执念之人，可自行寻我交割。”
老妇深深躬身行礼，转身缓步走下石桥，安安静静领着孙儿虚影返回自家屋舍。
河道之上，黑雾散尽，流水恢复平缓澄澈，之前笼罩古镇的压抑死气淡去大半，街巷之中此起彼伏的咳喘声渐渐稀疏。可林砚清楚，方才只是了结了一桩交织人鬼的核心因果，古镇之中还有数十户病患心存求生意念，各自藏着不同取舍，尚未完成交易。
他抬步走下石桥，顺着河道沿岸街巷前行，眼底漠然沉静。
落霞村只有凡人取舍，行事尚且简单；临水古镇人鬼因果纠缠，置换筹码截然不同，方才这场交易，便是对他判断力与心性的初次试炼。往后三界之地，人、鬼、妖、玄门修士皆会求上当铺，置换规则千变万化，唯有守住公允平衡，不被悲欢牵动心神，方能做好阴阳行走。
整条古镇的因果，才刚刚处置开端，余下万千取舍，还待他一一交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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