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色万念簿平铺案台，纸面浮起层层流转的细碎光影，每一道光影对应一处散落三界的执念，凡尘村镇的印记尽数淡去，余下光影或是幽界孤魂，或是深山修道之人，或是王城权贵，形形色色，执念根源各不相同。林砚指尖轻贴簿面，万千细碎心绪顺着指尖传入神魂，镇念令藏于袖中，稳稳隔绝漫天悲苦贪求，不曾扰乱他半分心神。
此前落霞村、临水古镇两趟履职，接触的皆是凡夫俗子，所求不过祛病延寿、保全至亲，置换筹码多是福泽、亲缘、财运这类凡尘气运，规则简单明晰，只需守住公允底线便可了结因果。可万念簿上余下的印记之中，一道深山秘境的光影格外厚重，萦绕着凌厉的玄法煞气，与凡尘柔和的执念截然不同，牢牢抓住了林砚的目光。
黑衫人留意到他停留的视线，指尖轻点那道深山光影，缓缓道出内里纠葛。
“青冥谷，隐于群山深处的二流玄门，谷中弟子潜心修炼，本是安稳修行之地，半年前谷内灵脉骤然枯竭，天地灵气日渐稀薄，修士修行寸步难行，修为每日倒退，寿元随灵气一同损耗。谷中上下百余修士，皆陷寿元凋零的绝境，执念汇聚，叩动当铺气机。”
林砚凝神细看光影之中的景象，青冥谷群山环绕，山门殿宇古朴肃穆，往日缭绕山间的灵雾消散殆尽，山石草木尽数枯黄，一众修士静坐洞府，周身玄气不断溃散，眉宇间满是焦灼惶恐。修士寿元依托灵气滋养，灵脉一断，修行根基崩塌，比凡人染疾衰败更为凶险，寻常丹药、固本符箓只能短暂稳住修为，无法从根源补足流失的寿元。
“修士与凡人不同，置换筹码不再是凡尘福泽。” 黑衫人一语点破此行关键差异，“他们一身修为、道基、修行机缘、大道前程，皆可作价换取灵韵寿元。修士惜道甚于惜命，多数人不愿舍弃苦修半生的根基，取舍之间，远比凡人挣扎纠结，极易生出心魔，扰乱交易平衡。”
林砚心中了然，凡尘众生贪恋人间烟火，修士毕生所求唯有大道，若是以道基换寿，等同于毁掉半生修行，这份取舍带来的煎熬，远胜凡人割舍安康。
“弟子明白，交割之时，分清修士独有筹码，不与凡尘气运混为一谈，坚守当铺等价规矩。”
黑衫人微微颔首，抬手取出一枚玉质符牌，递至林砚手中。符牌通体莹白，刻着压制玄法暴乱的纹路，触感温润清透。
“青冥谷修士身怀玄功，若是交易抉择不合心意，极易催动功法滋生戾气，伤及行走。此枚静道符可压制失控玄气，护你周身安稳，前往深山秘境，此物必不可少。”
林砚收好静道符，与镇念令一同贴身存放，两件信物一稳心神，一镇玄气，足以应对玄门地界的各类变数。
“万念簿机缘任由你挑选，此番青冥谷因果繁杂，你可即刻动身。” 黑衫人挥袖，虚空通道于厅堂一侧展开，通道尽头群山连绵，稀薄微弱的灵气夹杂着修士焦躁的执念扑面而来，“切记，不可怜悯修士修行不易而压低置换代价，因果平衡不分凡人与玄门，分毫不可退让。”
“弟子谨记。”
林砚躬身行礼，转身踏入阴阳通道，身后当铺厅堂转瞬隔绝，浓郁的山林草木气息裹挟着衰败灵气笼罩周身。双脚落于青冥谷山门外的青石长阶，山门两侧镇守的石兽蒙着一层灰败薄尘，往日流转的灵光尽数消散，山间寂静无声，听不到修士吐纳调息的声响，只剩压抑死寂弥漫整片山谷。
拾级而上，山门无人看守，殿门半敞，大堂之中数十名修士静坐蒲团，人人面色苍白，周身玄气散乱飘忽，不少人指尖捏着固本丹药，反复吞服，却止不住修为持续倒退。堂中主位坐着一名白袍老者，是青冥谷谷主，鬓发一夜花白，眼底布满疲惫，灵脉枯竭半年，他试过寻访各方同道、挖掘上古灵矿，用尽所有办法，依旧寻不到重续灵脉的途径，眼睁睁看着门下弟子寿元日渐损耗，心中焦灼难安。
殿内修士察觉到外来气机，齐齐抬首，目光尽数落在缓步走入大堂的林砚身上。众人见他一身寻常布衣，无半分修行灵光，皆是心生疑惑，唯有谷主心头一动，察觉到少年身上游离着超脱三界的独特气韵，当即起身，快步上前拱手行礼。
“晚辈青冥谷谷主凌清玄，不知公子自何处而来，踏足我衰败山谷？”
林砚立于大堂中央，目光扫过满堂心神惶惶的修士，声线平淡清晰，传遍整座大殿。
“我为阴阳行走，执掌续命当铺交易。听闻青冥谷灵脉枯竭，众修士寿元溃散，执念引动万念簿，特来此处，了结诸位求命求道的执念。”
一语落地，满堂修士瞬间躁动起来，压抑许久的求生求道之心尽数爆发，纷纷起身围拢上前，言语间满是急切渴求。
“公子可有法子重续灵脉，稳住我们损耗的寿元？”
“我苦修三十载，道基初成，若是寿元耗尽，半生修行尽数作废，求公子相助！”
各类哀求此起彼伏，修士眼中满是慌乱，一边畏惧寿元凋零身死道消，一边舍不得舍弃苦修得来的修为道基，矛盾心绪显露无遗。
凌清玄抬手压下众人喧哗，再度看向林砚，语气带着几分恳切：“我等修道之人，不求俗世荣华，只求大道长青，若是公子能寻来灵韵续命，青冥谷所有珍藏法器、丹方尽可奉上，绝不吝啬。”
“法器丹方，于当铺无用。” 林砚轻轻摇头，道出专属于修士的置换规则，“想要补足流失寿元、稳固修行根基，需以自身道韵作价。或是舍弃数年修为，或是剥离大道机缘，或是斩断未来进阶的仙途，取舍由自身决断，等价置换，无半分通融。”
大堂之内瞬间陷入死寂，方才喧闹的修士纷纷沉默，脸上露出挣扎迟疑之色。舍弃修为、斩断仙途，等同于亲手毁掉自己毕生追求的大道，这般代价，比凡人舍弃安康福泽更为残酷。
一名年轻修士率先上前，眉头紧锁，眼底满是痛苦纠结：“我苦修二十年才凝结金丹，若是舍弃修为换寿，多年苦功付诸东流，不如顺应天命，坐化于此。” 说罢，他转身退回蒲团，闭目静坐，不愿再做置换。
另有中年修士迈步走出，神色决绝，周身玄气动荡，可见心中已然下定主意：“我尚有师门传承未完成，门下弟子无人照料，不能就此陨落。我愿舍弃往后三百年进阶机缘，换取百载寿元，暂且稳住修为，护住青冥谷传承。”
林砚抬手凝出淡墨契纹浮于半空，静待修士滴血立契，静道符贴身流转微光，防备对方心绪动荡催生戾气。
青冥谷的因果交割，与凡尘村镇全然不同，修士执念缠于大道，取舍之间满是煎熬。林砚静立大堂中央，冷眼旁观一众修士各自抉择，不劝不阻，只守当铺亘古不变的平衡规矩。
凡尘交易已然熟稔，玄门修士的取舍棋局，才刚刚拉开序幕。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