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不是身体的冷,是灵魂的冷。
陈逸感觉自己像一滴墨水,正在一滴一滴地融入无边的黑暗。意识在涣散,记忆在剥落,连"我是谁"这个最基本的念头都变得模糊。
他的肉身已经没了。
法力也没了。
那块玉佩带着他的残魂一路下坠,穿过虚空裂缝,穿过一层又一层的空间壁垒,最终落在了一个不知名的角落。
玉佩表面的光芒暗淡到了极点。
陈逸的残魂从玉佩中渗了出来,飘荡在一片灰蒙蒙的虚空里。
四周什么都没有。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光,没有声音。
只有虚无。
他试图凝聚自己的灵魂,但残魂太弱了。就像一个被撕碎的纸人,只剩下几片碎纸在风中飘。
"要死了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陈逸没有恐惧,只有一丝疲惫。
太累了。
从十六岁到现在,他活了太久,打了太久,杀了太多。
魔帝境。
天下之巅。
所有人都怕他。
可到头来呢?
他还是一个人。
……
记忆的碎片在虚空中飘散,像是一面面破碎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着一个画面。
他看到一个少年。
十四五岁的年纪,瘦瘦小小的,站在陈家族地的角落里。
那是他自己。
陈家的族地很大,亭台楼阁连绵万里,灵峰仙瀑数不胜数。但那个少年住的不是这些地方。他住在最边缘的一间石屋里,石屋漏风,冬天冷得刺骨。
少年的父母是陈家的嫡系子弟。
父亲陈战,筑基巅峰,差一步就是金丹。母亲苏婉,炼气九层,精通药理。两人都是陈家年轻一代的佼佼者。
然后,兽潮来了。
陈家圈养的一头上古神兽被魔气侵蚀,突然暴走。那是一头烛龙幼崽,据说体内流淌着上古烛龙的血脉。陈家花了三千年才将它驯服,视若珍宝。
可烛龙幼崽被魔气侵蚀之后,彻底疯了。
它冲出封印之地,见人就杀。
陈家死了三百多口人。
最终,族中三位金丹老祖联手,拼着两死一重伤的代价,将烛龙幼崽重新压制。但魔气已经深入烛龙体内,随时可能再次暴走。
必须有人去封印那些魔气。
需要一个容器。
一个年轻、修为低、死了也不心疼的容器。
族老堂开会的那天晚上,陈逸正在石屋里啃一块硬得像石头的干粮。
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族老堂的三长老。
"陈逸,家族需要你。"
三长老的语气很和蔼,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陈逸那时候已经听懂了。
他放下干粮,看着三长老。
"你们要我去死。"
三长老脸上的笑容没变:"不是去死,是为家族奉献。你的父母为陈家战死,你作为他们的后代,也应该——"
"闭嘴。"
少年打断了他的话。
"我父母为陈家战死,陈家给了我什么?"
三长老没有回答。
不需要回答。
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那个少年从六岁失去双亲之后,就没有得到过陈家的任何资源。没有丹药,没有功法,没有指导。他靠着自己从族地的废料堆里捡来的残篇断简,硬生生修炼到了炼气六层。
在偌大的陈家里,他活得连一个仆人都不如。
仆人至少还有饭吃。
"我不去。"少年说。
三长老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这不是商量。"
门外的石墙轰然倒塌,两个金丹修士走了进来。
少年被按在地上,强行灌下了封印魔气的引子。
那是一种来自上古烛龙体内的魔气。
漆黑、暴戾、充斥着毁灭一切的杀意。
魔气灌入体内的瞬间,少年的丹田炸了。
经脉寸断。
骨骼碎裂。
痛。
比死还痛。
但他没有叫。
不是因为坚强,是因为喉咙里全是血,叫不出来。
魔气在他体内翻涌,将他的仙修根基彻底摧毁。他的灵力在消散,他的丹田在枯竭,他的生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然后——
魔气没有将他杀死。
它选择了另一条路。
它同化了他。
少年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变得苍白,瞳孔变成了血红色,周身散发出一股令所有仙修本能恐惧的气息。
他从仙修……变成了魔修。
陈家的人看到他这个样子,所有人都退了一步。
"废物。"
"怪物。"
"他已经被魔气污染了,留着他是个祸害。"
三长老挥了挥手。
"扔出去。逐出陈家族地。从此以后,他不是陈家的人。"
少年被像丢垃圾一样丢出了陈家的山门。
扔在了山脚下的乱石堆里。
浑身是血。
经脉尽毁。
修为全失。
连站都站不起来。
天上飘起了雪。
冰冷的雪花落在他身上,和血混在一起,变成淡红色的水渍。
周围没有一个人。
陈家的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门内灯火通明,欢声笑语——今天是陈家嫡系子弟陈浩的筑基庆功宴。
和他同一天出生的人。
现在已经是筑基修士了。
而他连站都站不起来。
但他没死。
魔气在他体内扎了根,像一颗种子,在他的丹田废墟中发芽。
他从乱石堆里爬了出来。
膝盖磨破了,指甲断了,左手的小指被碎石压得变了形。
但他爬出来了。
一步一步,爬了三天,爬到了最近的城镇。
镇上的路人看到他那个样子,纷纷绕道走。有人往他身上扔石头,骂他是妖物。
他没有还手。
不是不能,是没有意义。
这些人不值得他动手。
然后——
他开始了自己的路。
从炼魔境开始,一步一个脚印,踩着所有人的头往上爬。
那些欺辱过他的,杀了。
那些看不起他的,杀了。
那些自以为高高在上、把他当蝼蚁的——
全杀了。
不留活口。
不讲道理。
不给第二次机会。
他从炼魔到魔丹,从魔丹到魔婴,从魔婴到魔君——一路杀上去。
没有人教他。
功法是自己从死人身上抢来的,法器是从废墟里一刀一剑刨出来的,修炼资源是拿命换来的。
他花了整整三百年,走到了魔帝境。
天下之巅。
然后——天下联手围剿他。
"呵。"
虚空中,一缕残魂发出了一声干涩的笑。
值吗?
不知道。
但如果再活一次——
他还是会这么干。
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愤怒。
是因为——
他不认命。
……
灵魂越来越弱了。
记忆的碎片在一片片碎裂、消散。
陈逸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滑向深渊。再过不久,他就会彻底消失。没有轮回,没有转世,没有来生。
就是——没了。
干干净净地没了。
"也好。"他想着,"累了。"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消散的那一瞬间——
胸口一热。
不对,他已经没有胸口了。
但那种温热感是真实的。
他低头看去。
那块玉佩还在。
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就悬浮在他残魂的前方。玉佩表面那些细密的纹路正在发出微弱的光芒,像是一颗即将熄灭的星。
玉佩震动了。
不是轻微的颤抖,是剧烈的震颤。整个玉佩都在发光,光芒从纹路中溢出,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然后,一股吸力从玉佩中涌出。
那股吸力精准地裹住了陈逸的残魂,像是一只无形的手,将他往玉佩内部拽。
陈逸来不及反应。
嗖——
他的残魂被吸入了玉佩之中。
……
再睁眼——不对,他没有眼睛了。
但他能"看"到。
一片荒原。
灰黄色的大地一望无际,没有任何植被。天空是铅灰色的,没有太阳,没有月亮,只有弥漫在整个天穹中的微光。
空气中有灵气。
很淡,但很纯。
不是那种被杂质污染的灵气,而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带着远古气息的灵气。
这是什么地方?
陈逸的残魂在这片荒原上方漂浮着,缓缓向前移动。
荒原很大。
他飘了很久,什么都没有看到。没有建筑,没有生灵,没有任何生命的迹象。只有灰色的大地和铅色的天空。
直到——
他看到了一个东西。
荒原的正中央,有一座祭坛。
祭坛不大,方圆三丈,高约一丈。通体由一种灰白色的石头砌成,石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看起来像是某种阵法,但比陈逸见过的任何阵法都要复杂。
祭坛的正中心,放着一样东西。
一枚种子。
只有拇指大小,通体漆黑,表面流转着幽暗的光泽。看起来像是一颗死掉的种子,干枯、萎缩,毫无生机。
但当陈逸的残魂靠近祭坛的瞬间——
种子动了。
轻微的震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内部苏醒。
然后,种子亮了。
一道暗金色的光从种子内部透出来,照亮了整座祭坛,也照亮了陈逸的残魂。
紧接着,一个声音响起。
苍老、沙哑、疲惫——但浑厚得像一座山。
“吾之后人,你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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