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之老祖传承人,你终于来了。”
声音从种子中传出,在空旷的荒原上回荡。
陈逸的残魂猛地一颤。
他能感觉到,这个声音里没有任何敌意。只有一种深沉的、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疲惫和欣慰。
"你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一缕残魂,连发声都困难。
"我?"
那个苍老的声音笑了一下。
"我姓陈。"
陈逸沉默了一瞬。
"陈家……老祖?"
"算是吧。"苍老的声音说,"具体的名字已经记不清了。太久了。久到我自己都忘了自己是谁。我只记得一件事——我把所有的一切都留在了这枚种子里。"
祭坛上,那枚暗金色的种子悬浮在半空中,光芒忽明忽暗,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你快散了。"老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紧迫,"你的残魂撑不了多久。我没有时间跟你慢慢解释,你听好了。"
陈逸没有说话。
他在听。
"这枚种子,叫做第二元婴种子。"
"元婴?"
"你以前是仙修,应该知道元婴。仙修到了元婴境,会在体内凝聚出一个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元婴。元婴不灭,人不死。那是仙修的一次蜕变。"
"我知道。"陈逸说。他的元婴早就毁了,在吞噬魔气的那一天。
"第一元婴是天赋。"老祖的声音变得低沉,"有人天生就有凝聚元婴的资质,有人终其一生都无法触及。第一元婴决定了你在修仙路上的上限。"
"但第二元婴不一样。"
"第二元婴——是传承。"
陈逸的残魂微微震动。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枚种子不是天生的,是我炼出来的。"老祖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我花了三千年,将自己毕生修为、感悟、道法,全部压缩、凝练、封印在这枚种子里。"
三千年。
陈逸深吸一口气。
"您是什么境界?"
"我死的时候,合体境巅峰。差一步化神。"老祖说,"但那不重要了。境界再高,也敌不过天命。我陈家当年遭逢大难,我拼尽全力也只保住了这方小世界和这枚种子。"
他顿了顿。
"种子中蕴含着我三千年修为的精华。你若融合它,就能重塑肉身。"
"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修为会从头开始。"老祖的声音很平静,"种子会给你一具全新的肉身,但那具肉身是空的。你需要重新修炼,从炼气一层开始。"
从头开始。
陈逸沉默了。
从炼气一层开始。
他曾经是魔帝。
天下之巅。
现在要从炼气一层重新修炼?
"怎么?怕了?"老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戏谑。
陈逸突然笑了。
残魂的笑声很轻,但很真。
"我这辈子什么都是从零开始的。"他说,"六岁失去父母,从炼气一层自己摸索。十六岁被灌入魔气,仙修根基全毁,从炼魔一层重新来过。"
"从头开始?"
"老子巴不得。"
老祖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笑了。
"好。"
"很好。"
"像我陈家人。"
种子上的光芒突然变强了。暗金色的光从种子中涌出,化作一道流光,径直射向陈逸的残魂。
"融合之前,我还有几件事要告诉你。"
"第一,这方小世界是我用半条命换来的。里面的灵气浓度是外界的十倍,而且有独立的修炼场。你在里面修炼,速度会是外界的数倍。"
"第二,种子中除了我三千年修为的精华,还有我毕生所学的功法、阵法、炼器、炼丹的心得。这些都会随着你修为的提升逐步解封。你现在修为太低,看也看不懂。"
"第三——"
老祖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
"小世界的深处,还有东西。"
"什么东西?"
"等你修为到了,自然会知道。现在告诉你也没用。"老祖的语气不容置疑,"你只需要记住一件事——这方小世界,是陈家真正的根基。比任何功法、法器都重要。只要这方世界还在,陈家就不会灭。"
陈逸默默记下了。
"最后一件事。"
老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当年,我陈家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一步步走到天下之巅。靠的不是天赋,不是运气,是不服。"
"不服天,不服命,不服任何人。"
"你身上流着陈家的血。"
"记住——"
"弃子,也能翻天。"
声音渐渐消散。
种子的光芒猛地炸开——
……
痛。
铺天盖地的痛。
不是被魔气灌体时的那种痛,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来自灵魂深处的痛。
种子融入了他的残魂。
暗金色的力量在他的灵魂中翻涌、激荡、重组。陈逸感觉自己的灵魂在被撕裂,又在被缝合,撕裂,缝合,撕裂,缝合——
一遍又一遍。
他咬牙扛着。
没有叫。
这辈子他受过太多苦了,这点痛算什么。
种子的力量开始凝聚血肉。
骨骼最先成型。
一根根灰白色的骨骼从虚无中浮现,在种子的力量驱动下拼接、组合,形成了一个完整的人体骨架。
然后是经脉。
一条条细如发丝的经脉从骨骼中延伸出来,在骨架上编织成一张复杂的网络。
然后是血肉。
红色的血肉覆盖在骨骼上,一层一层,越来越厚,越来越密。
然后是皮肤。
苍白的皮肤覆盖了全身。
然后是毛发、五官、内脏——
整个过程持续了不知多久。
陈逸的意识在痛苦中几度模糊,又被种子的力量强行拉了回来。
他不能昏过去。
昏过去就可能醒不来。
……
不知道过了多久。
痛苦终于消退了。
陈逸睁开眼睛。
入目的是一片铅灰色的天空。
他躺在祭坛上。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
新的身体。
瘦,很瘦。手臂上几乎没有多余的肉,但线条很紧实。皮肤苍白,像是常年不见阳光。
他握了握拳。
力量很弱。
弱到他几乎不敢相信。
这具身体里的灵力——不,他现在没有灵力了。他之前是魔修,魔力和灵力是两个体系。但不管是魔力还是灵力,他现在都只有最基础的一丝。
炼气一层。
连炼气一层都不到。
准确的说是刚刚入门,勉强算是踏入了修仙的门槛。
陈逸从祭坛上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身体。
关节嘎吱作响。
新的身体还很生涩,像是刚组装好的机器,每一个零件都需要磨合。
但——
他能感觉到心脏在跳动。
砰砰,砰砰。
有力,稳定。
活着。
他又活了。
陈逸深吸一口气。
空气中充斥着纯净的灵气。
比他以前待过的任何地方都要浓郁。这些灵气像水一样在空气中流淌,呼吸间就能感觉到灵力在体内缓缓运转。
这就是老祖说的十倍灵气浓度?
不止十倍。
陈逸在荒原上站了一会儿,感受着周围灵气的流动。以他的经验判断,这里的灵气浓度至少是外界的十五倍到二十倍。
难怪老祖说这里是陈家真正的根基。
光是这个灵气浓度,就足以让任何修士疯狂。
修炼速度是外界的十几倍,意味着别人修炼一年的成果,在这里只需要不到一个月。
这是何等逆天的优势。
陈逸在祭坛旁坐了下来。
种子融合之后,他的脑海中多了一些东西。
功法。
一卷功法,名为《混元魔典》。
不是仙修功法,也不是魔修功法。
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体系。
他闭上眼睛,仔细阅读脑海中的功法内容。
《混元魔典》的开篇写着四行字:
"仙也好,魔也好,不过是天地之气的两种形态罢了。仙气清,魔气浊。清气上升为天,浊气下沉为地。天地之间,混元为一。"
"修此典者,不拘仙魔,不辨清浊。取天地之混元,铸自身之大道。"
陈逸看完,瞳孔猛地一缩。
不拘仙魔?
他的第一元婴是魔修元婴,已经毁了。第二元婴是老祖用三千年修为凝练的种子,里面蕴含的力量既不是纯粹的仙气,也不是纯粹的魔气——而是两者的混合。
这卷功法,简直就像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他继续往下看。
《混元魔典》的修炼方式和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功法都不同。普通功法是吸收天地灵气,在体内炼化,转化为自己的法力。但《混元魔典》不是。
它要求修炼者同时吸收仙气和魔气,在体内混合、压缩、凝练,形成一种全新的力量——混元之力。
这种力量既不是仙力,也不是魔力。
而是超越二者的存在。
陈逸深吸一口气。
他现在没有条件同时吸收仙气和魔气。小世界里的灵气是纯净的,没有魔气。但至少,他可以先把基础打好。
功法中记载的修炼法门,可以让他在炼气境就打下远超常人的根基。
普通修士的炼气境,只是简单的吸收灵气、疏通经脉、凝聚气海。
但《混元魔典》的炼气境,要求修炼者用灵气反复淬炼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每一条经脉,将肉身打造成一件法器。
代价是修炼速度会慢很多。
同样的灵气,普通修士用来凝聚气海,一天就能突破。但用《混元魔典》的方法淬炼肉身,可能需要十天。
但收益是——根基会扎实到变态的程度。
同样的炼气境,普通修士的根基像沙堆,看着高但不结实。而《混元魔典》修炼出来的根基——
是铁。
是钢。
是打不散、锤不烂的铜墙铁壁。
陈逸看完功法,睁开眼睛。
他站起来。
荒原的风吹过,卷起灰色的尘土。
他抬头看着铅灰色的天空。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
是真的笑了。
"重新开始?"
他攥紧了拳头。
"老子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从泥里爬起来。"
他盘膝坐下,开始按照《混元魔典》的法门运转灵气。
灵气从天地间涌入他的身体,沿着经脉流转,渗入每一寸血肉、每一根骨骼。
痛。
淬炼肉身的过程是痛的。灵气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他的肌肉里,在血肉中穿梭。
但他不怕痛。
这辈子他没少挨痛。
……
修炼不知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陈逸睁开眼睛。
他感知到了一件事。
小世界的深处,有更强大的波动。
那波动很微弱,被重重禁制封锁着。但即便是隔着禁制,他也能感觉到那股力量的恐怖——远远超过老祖留下的任何东西。
老祖说,小世界的深处还有东西。
让他修为到了自然会知道。
陈逸收回感知,站起身来。
不急。
他现在需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修炼。
变强。
强到能打开那些禁制的那一天。
他看了一眼荒原的尽头。
灰色的雾气弥漫在远方,看不真切。
但陈逸知道,那片雾气的后面,有他需要的答案。
他会走到那里的。
一步一步。
就像他这辈子走过的每一条路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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