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裁那天,HR说"业务线整体优化",我签了字,当晚就买了回老家的高铁票。
其实早就有点预感。前两周部门群里突然安静了,平时最活跃的产品经理也不发段子了。那天下午三点,HR把我叫进小会议室,桌上摆着一份协议和一支黑色签字笔。她说"公司感谢你的付出",我说"好的"。我签了字,她收走协议,说赔偿金下个月到账。我回到工位,发现电脑已经被锁了。旁边工位的小张没看我,盯着屏幕打字,键盘敲得特别响。
我没哭,也没觉得特别难受。就是有点空,像被人从中间挖掉一块。我打开订票软件,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买了当晚七点半的高铁。二等座,三百七十二块。然后把工牌摘下来,扔进抽屉里。那抽屉里还有半包没吃完的饼干,我没拿。
回出租屋收拾东西,其实也没多少。七年北漂,我的全部家当塞不满两个行李箱。衣服、充电器、几本书,还有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我拖着箱子出门,锁门的时候发现钥匙圈上挂着小区门禁卡,我把它取下来,扔进了楼道垃圾桶。金属掉进塑料桶里,声音很闷。
高铁上我旁边坐了个大叔,一直在打电话,说的是我听不懂的方言。我戴上耳机,没放音乐,就戴着。窗外黑漆漆的,偶尔闪过几点灯光。我盯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发现眼睛下面有两块青黑,不知道什么时候长的。列车员过来查票,我给她看手机,她点点头走了。我靠在椅背上,睡了过去,醒来的时候脖子歪得生疼。
我妈在出站口等我。她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在人群里特别显眼。我拖着箱子走过去,她第一句话不是"累了吧",是"你张阿姨儿子刚买了辆奔驰,全款,白色的"。我笑了笑,说"我没买车,我买了三百本书"。她没听懂,接过我的箱子,说"先回家,饭在锅里"。
那顿饭我吃了两碗米饭,菜是红烧肉和炒青菜。我妈坐我对面,一直在说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孩子升科长了。我"嗯""啊"地应着,筷子没停。吃到第三块红烧肉的时候,我忽然觉得特别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我说"妈,我想睡会儿",她指了指我的房间,"床单换了新的"。
那间屋子还是我上大学前的样子。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世界地图,书桌上放着一个陶瓷笔筒,里面插着几支干掉的圆珠笔。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看了很久。手机震了一下,是前同事发来的微信:"走了?"我回:"走了。"她回了一个拥抱的表情。我没再回。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去镇上转了一圈。老街还是那样,青石板路,两边是杂货店、理发店、五金店。五金店门口堆着几箱螺丝和铁丝网,老板坐在门槛上抽烟,看见我,说"回来了?"我说"回来了"。他点点头,继续抽烟。
我在转角那间空铺子前面站了很久。那地方原先是个五金店,搬走了,玻璃门上贴着"转让"两个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数字被雨水泡得有点模糊。我掏出手机,打了那个电话。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骑着电动车过来,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两圈。他说"一年两万,押一付三",我说"行"。
签合同的时候,我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那间屋子太冷了。房东说"你要开什么店",我说"书店"。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现在谁还看书啊"。我没接话,在合同上签了名。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每天都在那间铺子里。我花掉积蓄的一半,买了白漆、吊灯、书架。我自己刷墙,刷到一半发现屋顶有个地方渗水,用塑料布盖住,打算以后再说。我装了三盏暖黄的吊灯,是那种老式的爱迪生灯泡,网上买的,一个六十八块。我还从北京背回来一块羊毛地毯,灰色的,铺在阅读区。我想象着客人盘腿坐在上面翻书的画面,觉得那画面挺温暖的。
书架是松木的,我一个个拧螺丝,拧到虎口起了一层水泡。我妈来看过一次,站在门口,皱着眉说"你这能行吗",我说"能行"。她叹了口气,走了。
开业前一天晚上,我在店里待到十一点。我把三百本书一本本摆上书架,分类是随便分的,左边放小说,右边放散文,中间放诗集。有本《百年孤独》的书脊裂了,我用透明胶带粘好,摆在最显眼的位置。门口那张藤椅是我从二手市场淘来的,藤条有点松,坐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我试了试,觉得挺舒服的。
我在小黑板上写:"今日营业,欢迎翻阅。"粉笔字写得歪歪扭扭,我擦了重写,写了三遍,还是歪歪扭扭。最后我放弃了,就那么放着。
开业那天我起得很早,六点半就醒了。我煮了一碗面,吃完去店里,把灯全部打开。三盏暖黄的吊灯亮起来,照在米白色的墙上,确实有点书店的样子。我坐在藤椅上,等客人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太太,背着布袋子。她在店里转了一圈,问我"有没有小学三年级的数学教辅"。我说"没有",她"哦"了一声,走了。
第二个是个中年男人,穿着睡衣,踩着拖鞋。他进来没看书,径直走到柜台后面,问我"厕所在哪"。我说"店里没有厕所,前面左拐有个公共厕所"。他说"谢谢",走了。
第三个是个年轻女人,推着婴儿车。她在诗集前面站了一会儿,翻了翻,然后问我"这书打折吗"。我说"八折",她说"网上五折",把书放回去,走了。
一上午,进来七个人。五个问教辅,两个问厕所。下午棋牌室散场,几个老头在门口晃悠,探头看一眼,又缩回去。我追出去发传单,传单是我昨晚用电脑排的版,正面是书店的照片,背面是推荐书单。
王叔摆摆手:"我不识字。"
李婶接过去,扫了一眼封面,"这书能种菜不?"
我说"不能",她就把传单还给我了。
那天傍晚,我坐在藤椅上,看着街对面棋牌室门口的人越聚越多。有人喊"三缺一",有人喊"快点快点"。我把灯关了,锁门回家。我妈问我"今天卖了多少钱",我说"没算"。其实我心里算过了,零。
第一个月,营业额三百二十块。卖了两本《孙子兵法》,是一个中学生买的,他说老师要求看。还有一个保温杯,那是我用来自己喝水的,不锈钢的,上面印着我前公司的logo。一个客人非要买,说"这个结实,能摔"。我卖给他十五块。
有天下午,一个穿校服的女孩进来,背着书包,头发扎成马尾。我热情地迎上去,推荐《活着》。她翻了翻,说"太厚了,有薄一点的吗?我拍个照发朋友圈用"。我指了指诗集区,她走过去,拿了三本诗集,拍了封面,放下走了。一本没买。
我把那三本书放回去的时候,发现其中一本的扉页上被人用铅笔写了两个字:"无聊。"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用橡皮擦掉了,擦得纸都起毛了。
夜里我睡不着。躺在床上刷朋友圈,前同事晒了新公司的工牌,照片里她站在国贸的玻璃幕墙前面,笑得特别标准。我给她点了个赞,然后关掉手机。房间里很安静,但我耳朵里一直有声音,像是某种高频的电流声。我把手机又打开,刷了半小时短视频,什么都没看进去。
我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棋牌室搓麻将的声音,哗啦哗啦,到凌晨两点还没停。我数过,一把麻将从开始到结束,大概四分钟。我数了三十多把,还是睡不着。
我告诉自己,再等等。小镇慢,需要培养。北京的书店也不是一天做起来的,对吧?我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眼前出现的是那块灰色的羊毛地毯,上面没有人,空荡荡的。
第二天我照常开店,把灯打开,坐在藤椅上。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我盯着那个光斑看,它从左边慢慢移到右边,然后消失。一天就过去了。
有几天,店里一个人都没有。我坐在柜台后面,把《百年孤独》又看了一遍。看到奥雷里亚诺上校做小金鱼的段落,我忽然觉得特别熟悉——那种重复的、无意义的、却又停不下来的动作。我做小金鱼的材料是手机,我把它拿起来,放下,再拿起来,再放下。
我妈又来看过一次,站在门口,没进来。她看了我一眼,走了。我追出去,她说"你爸问你什么时候去找个工作"。我说"这就是我的工作"。她没说话,骑上电动车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发现她的头发白了很多,后脑勺有一块特别明显。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我在北京,地铁里,人很多,我被挤在中间,脸贴着别人的后背。我拼命想转身,但是转不了。然后我就醒了,出了一身汗。窗外天还没亮,棋牌室的声音已经停了,街上安静得像真空。
我躺在床上,想起签合同那天房东说的话:"现在谁还看书啊。"我当时觉得他在打击我,现在我觉得他可能只是说了一句实话。
但我不能这么想。我起来洗了个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说"再等等"。镜子里的我也说"再等等",口型对不上,声音是我自己的。
我又去了店里,把灯打开,坐在藤椅上。门口那块小黑板还在,"今日营业,欢迎翻阅",粉笔字被风吹得有点淡了。我拿出来,重新写了一遍,还是歪歪扭扭的。写完之后,我坐在那里,等下一个进来的人。
第一个月结束那天,我算了算账。营业额三百二十块,房租加水电两千一,净亏损。我把账本合上,塞到抽屉最里面,上面压了一本《瓦尔登湖》。那本书我从来没看过,塑封都没拆。
我坐在藤椅上,摇了一下,咯吱咯吱。阳光从玻璃门照进来,和昨天一样,在地板上投出一个长方形的光斑。我盯着它,看它慢慢移动。棋牌室门口有人在喊"三缺一",声音很大,穿透了玻璃门。
我想,明天再试试吧。明天可能会有不一样的人进来。明天可能会有人真的想看书。明天可能会有人坐在那张羊毛地毯上,盘着腿,翻一本诗集。
我把这个想法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站起来,去把灯关了。锁门的时候,我发现门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还冒着热气。我妈来过,没敲门,放下就走了。
我拿着包子,站在老街的转角,看着棋牌室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天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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