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月一开始，我就想，不能这么干等着，得做活动。我在网上搜了搜，小书店做什么活动好，搜出来一大堆：作者签售、亲子阅读、诗歌朗诵。我看了看店，想了想存款，觉得只有"读书会"最省钱。
我买了两个玻璃果盘，泡了一大壶柠檬水，把藤椅擦了擦摆成半圆形。读书会定在周六下午两点，我在小黑板上写："本周六下午，免费读书会，提供茶点。"
我选了《小王子》当共读书目，字少，没看过的人也能当场翻完。五本《小王子》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周六那天，我早上七点就醒了。去菜市场买了苹果和橘子，洗干净切块摆在果盘里。柠檬水提前泡好，尝了一口有点酸，又加了两勺冰糖。
下午一点半，我坐在藤椅上盯着门口。街上人不多，棋牌室门口照例坐着几个老头。一点五十，没人来。两点，还是没人。两点十分，我妈来了，穿了一件过年才穿的红色外套，手里拎着一袋瓜子。她说"我来看看你"。我说"您坐"。
两点二十，我舅妈来了。一进门就四处看，说"你这店挺有情调啊"，然后摸了摸书架，手指上沾了一层灰。她掏出手机拍了九张照片，发了朋友圈。我给她倒了一杯柠檬水，她喝了一口说"有点酸"。
两点四十，我舅妈说"我还叫了一个人"。我问谁，她说"一个朋友的孩子，在银行上班，条件挺好的"。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是相亲。门推开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走进来，穿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挺整齐。他冲我笑了笑："你好，我叫刘洋。"
我说"你好"，给他倒了柠檬水。他坐在藤椅上，咯吱响了一声。
我妈说"开始吧，读书会"。我拿起一本《小王子》，读了狐狸和小王子驯养那段。读完我说"大家有什么感想"。
没人说话。我妈在嗑瓜子，咔嚓咔嚓。我舅妈在回微信，手机一直震。刘洋拿起一本《小王子》翻了翻，说"这书我看过"。我问"您有什么想法"。他把书合上："我觉得吧，狐狸就是备胎嘛。小王子有玫瑰了，狐狸还上赶着让人驯养，这不是备胎是什么？"
我看着他。他继续说："现在网上管这叫舔狗，对吧？单方面付出，最后小王子还是走了，狐狸就得到一片麦田的颜色，亏大了。"
我妈停下嗑瓜子："啥是舔狗？"我舅妈抬起头："就是单方面付出。"刘洋点头："对，要是我，我肯定选玫瑰，虽然作，但至少是正版女友。"
我想说话，但不知道说什么。我低头看着手里的《小王子》，狐狸说"请你驯养我吧"那段，我读了无数遍，从来没往这个方向想过。
读书会三点结束。刘洋加了我微信，说"以后常联系"。我当着他的面，把他拉黑了。我舅妈脸色变了："你这孩子怎么这样？"我说"不怎么样"。我妈把瓜子袋收起来："你真是越来越怪了。"她们走了，果盘里的苹果和橘子一块没少，柠檬水还剩大半壶。
我坐在藤椅上，看着那五本《小王子》，忽然觉得它们特别重。放回书架的时候，一本掉在地上，狐狸和小王子在麦田里的插图对着天花板。
那之后一个星期，店里还是没生意。我每天开店、关灯、回家，像设定好的程序。
真正的崩溃是在一个周三。天气预报说有小雨，我没在意。早上照常开店，中午去快递站取了一个大箱子——我在网上进了一批"治愈系"新书，《断舍离》《正念的奇迹》《当下的力量》，一共二十本，花了三百多。我把箱子放在柜台旁边，打算下午拆封上架。
下午两点，天忽然黑了，一下子像有人拉上了窗帘。然后暴雨就下来了，雨点砸在玻璃门上，声音像有人在扔石子。我站起来去关门，风把雨吹进来，我脸上全是水。
刚把门关上，就听见身后滴答一声。回头看见屋顶那个渗水的地方，塑料布终于撑不住了，水漏下来，正好滴在纸箱上。我冲过去把纸箱挪开，但已经晚了。纸箱底部湿透，软塌塌的。我撕开胶带，《断舍离》封面起泡，《当下的力量》书页粘在一起，像一块发糕。
我蹲在地上，一本本翻。全完了。二十本，三百多块，全完了。雨水混着纸浆淌了一地，颜色灰灰的，像稀泥。我伸手去捞，手指插进泡烂的书页里，拔出来，指缝里是纸屑。
我蹲在那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很快，很响。然后我发现自己在发抖，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从胸口往上涌。我抓起手边一本泡得最烂的《瓦尔登湖》，站起来，推开玻璃门，冲进雨里。
我想去棋牌室。我想问问那些老头，你们不是天天在门口坐着吗？你们不是看着我的店吗？你们进来坐坐怎么了？
雨比我想的还大。刚冲出去三步，浑身就湿透了。雨水顺着头发流进眼睛里，涩涩的。我抓着那本烂书往前跑，但风是反着吹的，推着我往后。跑到一半，在棋牌室的屋檐下停住了。
屋檐下站着几个老头，出来看雨。王叔在，李婶也在。他们看着我，像看着一个疯子。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们为什么，但雨水灌进嘴里，我说不出话。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手里的书掉在地上，泡烂的纸页散开来，被雨水冲走。我靠在墙上，墙是凉的，透过湿透的衣服贴在我背上。我浑身发抖，牙齿在打颤。
我抬起头，看着雨幕中的街道。老街的灯亮了几盏，昏黄昏黄的。我想起在北京的最后一个出租屋，十四楼，电梯里。我对门住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我见过他很多次，我们从来没说过话。有一次电梯里只有我们俩，我低头看手机，他低头看鞋。电梯从十四楼到一楼，四十三秒。
七年了。我在北京住了七年，换了三个房子。我对门邻居姓什么，我不知道。小区门卫有几个，我不知道。我每天上班、下班、点外卖、刷手机，周末睡一天。我以为我在生活，其实我只是在一个城市里存在着，像一颗螺丝钉，在一个巨大的机器里转啊转，不需要知道旁边是什么。
我一直觉得是北京的问题。北京太大，太冷，人太多，所以我没有归属感。所以我才要逃，逃回小镇，逃回有熟人、有烟火气的地方。我以为换了地方，我就能活过来。
可如果问题不在北京呢？
如果问题在我呢？
我蹲下来，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滴，滴在膝盖上，滴在脚边的水坑里。我看着水坑里的自己，扭曲的，变形的，像个陌生人。我一直带着那个从不真正"在场"的自己，从北京到小镇。我开书店，不是为了看书，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在做一件有意义的事。我摆果盘，泡柠檬水，是为了让读书会看起来像那么回事。我从来没真正问过这个小镇需要什么，就像我在北京从来没真正看过我身边的人。
雨还在下。我蹲了很久，腿麻了。慢慢站起来，捡起地上剩下的书页，走回店里。
店里一地狼藉。泡烂的书，湿透的纸箱，还有从门口飘进来的雨水。我没开灯，就坐在那堆烂书旁边。天慢慢黑了，我没动。我翻开那张进货单，上面打印着书名：《断舍离》《正念的奇迹》《当下的力量》。
我忽然笑了。笑出声来，声音在空荡的店里特别响。
我连当下这个小镇都没真正看过，我连门口坐着的老头叫什么都不知道，我连我妈为什么穿红色外套来读书会都没问过。我谈什么正念？谈什么断舍离？谈什么被讨厌的勇气？
我把进货单揉成一团，扔进泡烂的纸箱里。然后开始收拾，一本本把烂书捡起来，扔进垃圾袋。雨水混着纸浆，黏糊糊的，我不管，用手抓。收拾完，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变亮。
那一夜我没睡。天亮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把小黑板擦掉。粉笔灰落在手背上，白白的。我重新写了一句：
"有故事的人，可以换一杯茶。"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我不想擦了。
我打开门，雨停了。老街的石板路上全是水，倒映着灰蒙蒙的天。棋牌室门口，几个老头又坐回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我看了他们一眼，他们没有看我。
我回到店里，泡了一壶热茶。不是柠檬水，就是普通的绿茶。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坐在藤椅上，喝了一口。茶很烫，从舌头烫到胃里。
我等了一天，没人来。
但我决定，明天再试试。明天，我主动去问问他们喝什么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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